這一遝黃紙固然是兒戲。
所謂信則有、不信則無。
可若是太皇太後這般，一生篤信的，這玩意是多多益善。
這龍虎山大真人，乃天下正一道的掌教，乃張道陵之嫡係子孫，非同小可，地位超然，雖是當初遇到了太祖高皇帝那樣的兇神惡煞，狠狠的收拾了一通，可其他時候，便連宮中也都有所敬意的。
方繼藩不是吹牛，這滿天下但凡是修道或是寺裡做和尚的，絕沒有誰敢不給方繼藩麵子，無論是得道的高僧，還是有為的修士，人擋殺人、佛擋殺佛。
朱厚照本不信，他立即大聲道：“曾祖母，萬萬不要信他，方繼藩在正一道裡輩分高，他還和我吹噓過，天下的道人，都是他的徒子徒孫……”
方繼藩在心裡暗暗抱怨，不過僅是一會，他便回過神來，朝著眾人大義凜然的開口說道。
太皇太後臉也凝重起來，啐了朱厚照一口：“太子休要口沒遮攔，你是太子，是儲君，這都是得道有德之士，豈會因為和方繼藩的遠近親疏，而胡代天作讖，若是被外人聽到，那還了得？”
太皇太後看看朱厚照，再看看手中的竹簽和黃紙，似乎已經有了主意，朝朱厚照擺了擺手：“住口。”
朱厚照無語了。
方繼藩鄭重頷首：“是。”
對於方繼藩，印象還是很不錯的，是個很實在的人，很是可靠，做人也懂得循規蹈矩，還有那周家的周臘，也幸虧是方繼藩營救呢。
既是天作之合，二人早就相識，雖不是青梅竹馬，卻也稱得上是一段好姻緣了，何況方繼藩人品和能力，都無可指責，自己的嫡親孫，這朱秀榮，幾乎是自己看著長大的，自是對另眼相待，此時不起心念頭，抿了抿，便開口道：“隻恐外頭風言風語，大臣們反對，你們方家，乃是勛貴，大臣們對於外戚，多有防備，方家雖不是位極人臣，卻也有所顧慮，這一點，你想好了嗎？”
方繼藩自袖中，取出一部厚厚實實的簿子來，朝太皇太後跟前送去：“請娘娘過目，裡頭目驚心啊。位高權重的大臣和宗親之間，還有文武之間，他們相互聯姻，臣想問，方家和皇家結親，便是外戚乾政；那這些文武大臣、宗親、勛臣結親，豈不是結黨營私，圖謀不軌，皇家結親製，他們以婚約為盟，怎麼就沒人管，還有天理嗎？”
這麼一想，對啊，怎麼就管著皇家，他們自己怎麼就不自己管管呢？
方繼藩暗暗察看了太皇太後的麵，不又道：“太祖高皇帝和文皇帝時，就有勛臣和皇家聯姻的先例，且慣常都是如此，怎麼到了而今，他們反而不遵從祖宗之製了呢？可見這祖宗之製，於某些人而言，就是草紙，他們想來製衡皇家時，便取出來，他們不想時，便將這棄至於地。”
方繼藩嘆了口氣：“臣對外頭怎麼看，一點都不在乎，倘若有人反對，沖著臣來便是，臣一力承擔。可臣卻知道，無論別人怎麼想，咱們大明，說話作數的乃是皇上，而不是區區幾個言。而在這深宮，能一言而斷，全臣好事的，非娘娘莫屬，娘娘隻要開了口，這天下臣民，哪個不是將娘娘視若神明，除了偶爾有幾個想邀直取寵之輩，可能會咋呼幾句，其餘之人，隻會佩服娘娘目如炬，若燭火。再者說了，從前這些言，不還天天罵周家和張家嗎？”
後頭的話，立即讓太皇太後冷哼一聲：“現在的言，確實是愈來愈不像話了，當初英宗先皇帝在時，他們哪裡有這般猖獗。”
對於方繼藩的態度，太皇太後很是滿意，不深深看了方繼藩一眼，隨即看向弘治皇帝：“皇帝，你怎麼看？”
不過太皇太後既問起皇帝怎麼看，顯然，已是意了。
弘治皇帝不為難起來，眉頭深深皺了起來：“隻是……朝廷也離不開方繼藩啊……”
這個時候，讓方繼藩乖乖做個駙馬都尉，每日給皇家去太廟裡祭祭祖宗，還有祭祀一下天地，再或者，每年還要往返一趟中都，這……怎麼？
弘治皇帝踟躕著，很是為難的樣子，他深深看了方繼藩一眼，不開口道：“此事，兒臣以為，須先問問秀榮纔好。”
於是冒冒失失沖進了耳室，就見朱秀榮背著，對著自己，朱厚照故意放大聲音道：“妹子，外頭的話，你聽到了吧，方繼藩這無恥之徒，他竟對你垂涎三尺，你自己來說說看，你怎麼想的，你大聲的說，不要害怕。”
朱厚照便樂了：“看來，不做聲，定是不同意了。”
朱厚照覺自己聽錯了一般，錯愕的凝視著朱秀榮：“你說啥，我沒聽見。”
朱厚照道：“曾祖母和母後可沒有同意。”
“天命，啥天命，都是騙人的，飛球隊的人上了天，沒看到仙人，一個鬼都不曾見，這個不算數。”朱厚照大聲嚷嚷。
話音落下，淚水便止不住的出來，楚楚可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