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之後。
他們上所帶的乾糧,早已所剩無幾了。
十萬大山,看不到盡頭,明明在輿圖裡,不過是十幾裡的路,可實際上,卻宛如隔著一道道天塹。
他們猶如在爛泥中爬滾打的人,狼狽不堪,八百人,隻剩下了六百。
每一次都在說,翻過了這座山,就到了,結果……翻過一座山又是一座大山,一次又一次。
悶熱的天氣,使人恨不得將上重的甲摔在地上,可林莽裡突如其來的蛇蟲,卻又讓他們不得不將子捂著結結實實。
而是轉過,跑去寫奏了。
在這裡作戰,最不畏懼的,反而是與賊軍廝殺,銳的明軍,給養充足,旗幟鮮明,號令如一,完全不是那些尋常土人叛軍可以比擬。
方景隆撲哧撲哧的著氣,他也已筋疲力盡,坐在巨石之上,微瞇著眼眸看著後衫襤褸的隊伍,許多人搖搖晃晃的麻木前行,整支隊伍毫無生氣,所有人都是狼狽不堪。
騙子。
畢竟,不到最後關頭,誰能保證,還會不會有韭菜,啊,不,實在的士卒,對自己的話深信不疑。
“別糊弄了,再糊弄要出事,弟兄們會嘩變的。”
帶著幾分惆悵,抬頭,看著那林莽和茂枝葉裡出來的幾縷,他不慨萬千。
他覺得生不逢時,或許到了大父,也就是自己祖父的那個年代,文皇帝還在的時候,自己一定不會遭遇這樣的窘境吧。
“扶老夫起來,可憐了老夫這老腰,咱們繼續,翻過了這座山去,他孃的,在這裡作戰,還不如去九邊打韃靼人呢,就算死,好歹也死個痛快一些。”
堪堪站起來。
聲音裡是難掩的興。
幾乎每一個人,都知道這套路了,總兵囑咐了斥候,然後這斥候興沖沖的回來,告訴大家,賊軍就在眼前。
“前頭……前頭……”劉斥候說到此,居然頭哽咽,眼淚模糊的哭了:“前頭就是石澗寨,是石澗寨……我們……我們到了……在那裡,發現了明哨,顯然,是有賊軍駐紮,這寨子靠著瀑布,依山背水,以卑下的預料,寨子至多隻能維持百戶人家……卑下了一個時辰,沒有發現暗哨,不過附近,有騾馬的痕跡……”
可方景隆卻是一下子神了,雙眸放,疲憊的麵容裡漾起彩:“確定是賊軍嗎?”
劉斥候是跟著方景隆的老卒,掄起上陣殺敵,或許沒什麼用,可這觀察和探視,卻是一等一的好手,方景隆信得過他,方繼藩突然想哭。
方景隆立即朝眾人大吼一聲:“立即停止前進!全部圍攏來,聽侯本總兵的命令。”
方景隆跳上了巨石,先吐了一口吐沫,下一刻便激的道:“翻過這座山,賊軍就在眼前了,而且,十之**,這裡就藏匿著賊酋。”
沒有人回應他,回應他的,依舊是一張張麻木的臉和雙雙冷漠的目。
破釜沉舟。
否則,怎麼會吃乾糧呢?
“我有一個兒子,他現在在京師裡,邊有幾十個人伺候著他,這人於他而言,就如母馬,他想騎哪一匹馬,就騎哪一匹!”
“我兒子穿著上好的綢緞,你們去打聽打聽,那綢子,是京裡五苑祥產的,你們怕是一輩子,也買不起一件。”
“我這兒子,早上起來,要吃NAI,是人上出來的!若是晚了送上去,不夠溫熱,他便不吃。”
“你們的兒子呢?”方景隆輕蔑的看著這些衫襤褸的將士:“你們的兒子,現在還在泥地裡,你們的兒子,連書都讀不上,世世代代的軍戶,將來長大了,連個婆娘都找不到,隻能讓你們斷子絕孫。你們的兒子,吃的是黃米粥,猶如街上的乞兒,誰都可以輕賤。你們的婆娘,幾年也捨不得扯一匹布給自己置一件新,你們這活著,和死了有什麼分別?”
“你們定是不服氣,為什麼我的兒子,是人上人,你們的妻子,卻如此的輕賤,老子告訴你們,那是因為老子老子的老子,跟著文皇帝後頭,流流汗,靠著殺敵,給殺出來的,沒有我老子老子的老子立的功勞,我方景隆的兒子和你們的兒子,沒有毫的區別。”
“今日,翻過了這座山,賊子就在眼前,天大的功勞就在眼前。大山之後的敵酋,是數萬叛軍的首領,因為,而折損了我大明一個巡,一個總兵,還有一個中,害我大明死傷了數千上萬的將士,糟踐了朝廷數不盡的錢糧!天子大怒,敕命三軍剿賊,拿下賊酋,便是天大功勞!”
“……”
這一雙雙飽折磨的眼睛裡,突然間滲著綠油油的,麻木的人,自心底深,生出了某種超越了尋常人的本能。
一旁的老王的看了方景隆一眼,心裡佩服,他和別的士兵不一樣,自打老王老子的老子的老子時起,老王家就跟著老方家混了。
這種話聽得耳朵長了繭子,令他實在高興不起來,不過老王家歷代,都是老方家的人,所以他依舊傳承了老王家的傳統,一副激的樣子,齜牙附和著。
將士們嗷嗷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