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如同劉健等人所預料的那般，弘治皇帝在聽了方繼藩的話後，臉驟然變了，目如鋒，冷冷地道：“大膽，這是一個臣子該說的話嗎？”
弘治皇帝直直地盯著方繼藩道：“朕待你不薄，你竟是想賣直取名，看來是朕對你太過縱容了，若是不敲打敲打你，他日，你豈不是要反了？來人！”
“且慢！＂
陛下顯然心意已決，這時候不得挨一頓棒子，然後乖乖服氣，可這傢夥……竟在陛下盛怒地節骨眼上，來一句‘且慢！”
弘治皇帝一愣，都到了這個時候，你還敢說且慢？這傢夥，到底是從哪裡學來的臭病？
慷慨赴死……
“……”弘治皇帝更是一愣。
弘治皇帝瞪大了眼睛，這下子，真是熊熊烈火越燒越旺了。
而方繼藩顯然沒有停下了的覺悟，口裡繼續道：“臣之所以不認同，是因為兩件事，其一……臣陪皇太子殿下讀書，皇太子畢竟也不是天生下來的聖賢，總會犯錯，所以臣一再的告訴皇太子，人……犯錯了，並不可怕，可最可怕的，卻是知錯而不改，這世上，從來就沒有聖賢，太子如此，臣也如此，可若是有過錯，那就改正，便好了。可若是不知錯，不改錯，那麼這錯誤便會越來越多，這樣下去，等到太子人，如何能做一個好太子，做陛下的好兒子。”
這傢夥……竟將太子祭了出來。
這番話，雖還是挑起了弘治皇帝心深的憤，可弘治皇帝卻還是沉默起來，臉上出了若有所思的表。
這一次，祭出來的是方繼藩他爹。
一想到了方景隆，弘治皇帝的臉緩和了一些，方纔預備嚴懲方繼藩的心思也不自覺地淡了不，畢竟……是忠良之後啊，方卿家就這麼個兒子，本來就有腦疾，倘若當真傷了他，那做父親的，還不知要怎樣的傷心絕了。
方繼藩不理會弘治皇帝的不屑於顧，卻是好整以暇地繼續道：“臣對臣父的行為，很是不理解，即便臣父對陛下忠心，卻也不至如此一不茍，有時就算是病了，卻也不敢怠慢了公務，按時去都督府點卯。於是，臣便問臣父，人都有七六ＹＵ，也都有五癆七傷，可為何父親卻是如此的勤懇，一一毫都不願懈怠呢？”
方繼藩淡淡地道：“於是臣的父親便說，對天子，要盡忠，所以不敢懈怠。可這並不是唯一的原因，還有一個緣由卻是，作父親的，就該做下表率，讓臣知道，做人要謙忠直，所謂上梁不正下梁歪，若是做父親的都不能給臣做出一個好的表率，那麼……臣就更加荒唐胡鬧了，所以……臣的父親才盡力去做一個完人，為的就是有朝一日，臣能夠效仿他的做為，為一個安分守己的人。好了，臣說完了。”
沉默。
唯一能聽到的，不過是那微不可聞的呼吸聲。
神了！
這兩個故事，倘若分開來，或許沒什麼，可一旦合在了一起，卻似乎有著某種無窮大的說服力。
可第二個故事，卻是一下子的，有令弘治皇帝醍醐灌頂之。
這不正是勿以善小而不為、勿以惡小而為之的嗎？
朱厚照原本就是一的臭病，弘治皇帝希他能改正，那麼自己的錯誤尚且都不改正，又憑什麼以作則，告訴太子，知錯能改的道理？
皇太子，畢竟代表著的是未來啊。
猛地，弘治皇帝的眼眸，從茫然，變了撥雲見日一般的清澈。
暖閣裡依舊安靜得可怕。
輸了……就準備好皮開綻吧。
此時，隻見弘治皇帝背著手，閉著眼睛，眉頭深深的擰著，似乎陷了思索，天人戰。
說到這裡，弘治皇帝深吸了一口氣，似乎下定了決心，沉聲道：“朕竟不能事先察，從而使程、徐二人在詔獄之中屈打招，這是朕的過失。此案，引發天下人的風言風語，更使清白忠良的大臣、貢生蒙冤，這是朕的過失，朕克繼大統以來，自以為自己日理萬機，天下海晏河清，殊不知，朕坐居宮中，不能明察秋毫，今二人遭遇構陷，朕責無旁貸，理應下詔罪己，三省吾，以免重蹈覆轍。而誣告程敏政、徐經之人，戶科給事華昶，即令立即罷黜，驅其出京。涉嫌屈打招的錦衛相關人等，亦是立即著手嚴查，牽涉此案者，俱都嚴懲不貸。”
“今程敏政、徐經二人，雖沉冤得雪，可其所遭冤屈，依舊令朕痛心疾首，人冤不能理，吏黠不能，此皆朕之過也，即令英國公，代朕請罪於太廟，向列祖列宗陳告朕的疏失，以為懲戒，也朕能永覽前戒，悚然兢懼！”
可是，這何止是給程敏政和徐經昭雪，分明還是弘治皇帝下詔罪己，向天下人宣告，此事最大的責任，便是他這個天子，而他更是慎重的讓英國公前往太廟祭祀陳述這件事，作為一個帝皇，這實屬不易啊。📖 本章閲讀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