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的梅麗珍飯店,將羅曼蒂克的西洋風情發揮得更加淋漓酣暢。庭院中羅馬式大理石雕塑與花圃,由天使像擎舉路燈串聯起來,與皓然月色兩相呼應。
穿過海藍色燈光浮動的大廳,聖約翰話劇社一行在掛牌多德莊園的包廂裡舉行今晚的慶功宴。這是姚碧凝之前便特意定下的,一個既能顯得順理成章,又足以傳遞訊息的好地方。
多德莊園是位於梅麗珍二樓的一個雅緻所在,地方不算很大。一張鋪著白金交織花紋桌布的圓桌,正好足夠坐下十來人。桌子正中擺放著一隻漂亮的銅鑲粉彩花瓶,釉麵通透熨帖,孔雀羽毛藍凜凜斜插其中。牆邊有一道拱形玻璃窗,此時懸掛著紅色天鵝絨布的窗簾,但隻要將窗簾拉開,便正好能夠瞧見梅麗珍飯店前庭,藉著路燈能有看清一小段道路的視線。
美酒佳饌,此間少年人意氣相投,一派歡聲笑談。
“碧凝,你還好麼?”呂雁筠察覺到碧凝扶額垂首,不禁關懷。
姚碧凝按了按太陽穴,動作間彷彿有些昏沉:“我出去吹吹風,醒掉些酒意便好了。”
呂雁筠本來想要陪她一道去,但眼下卻正有交談不便打斷。
“呂小姐今天雖說第一回登台,演得實在很好……”年輕的女孩子誇讚起人坦蕩分明,一雙眼睛明亮有神。
知玉趁勢站起身來,扶住姚碧凝,向人說道:“我陪碧凝姐出去走走,你們先聊著,一會兒就回來。”
拾級而下,碧凝扶住額頭的手放下來,有些虛浮的步子逐漸變穩,她推開通往花園的門,同知玉一道朝裡走去。
花枝在月色與燈光的映照下投下繁茂剪影,夜闌人靜,可以聽到十二獸首水景湧動的流水聲響。於是小徑中徘徊的人變得影影綽綽,交談的話音也被汨汨泉聲遮蔽。
“知玉,我有些擔心。”儘管周鏇今夜一直待在百英劇院,她依舊難以放下心來。
“碧凝姐,芥川小姐是同周鏇一起走的,算上從百英劇院到奉園的路程,就算他今夜再折返慈安,這時間也應當是足夠的。”知玉計算著,這樣的時長應當足以讓夜探慈安的人安全離開。
“但願如此。可現在還冇有收到訊息,知玉,現在已經比預定的時間晚了一刻鐘。這說明,慈安醫院裡,可能發生了意料之外的事情。”姚碧凝在經過二樓走道的時候,特意看了一眼掛鐘,指標已經指向八點四十五分,而原本應該有一通平安電話,在八點半的時候撥給梅麗珍飯店前台。
知玉聽到這裡,也不由懸起心來:“碧凝姐,那現在怎麼辦?”
姚碧凝略一思索,沉聲道:“知玉,現在最好的情況是,事情進展順利,隻是那邊不方便傳遞訊息。”
而最壞的情況,不必她說,兩人心中也已有準備——此時已經漫生寒意。
“碧凝姐,我先給慈安去個電話,如果那邊真有什麼動靜,醫院裡總歸是有訊息的。”知玉攥緊衣裳下襬,她期望得到的會是好訊息。
姚碧凝頷首:“找個合適的理由,梅麗珍前台的電話借用都有登記。”
兩人正要離開花園,碧凝卻瞥見小徑另一頭,有男人身影前來。她隨即恢複半醉半醒的神色,將手臂搭在知玉肩上,隻一副酒意醺然模樣。
“碧凝姐?”知玉愣了一瞬,立即反應過來,不再提前話。
碧凝低垂著頭,任知玉引著她往前走。她聽到那人的腳步越來越近,閉上眼睛對氣味尤為敏感,她嗅到空氣裡沾染上一絲更加烈性的洋酒味道。
“怎麼喝這麼多?”
詢問聲在耳畔響起,碧凝對這嗓音早已熟悉,這是喬舒易。
知玉看去亦是清瘦學生模樣,一身本不大的藍衫子尚且能空了一轉周身,喬舒易微微皺眉,作勢將人接過來:“我來吧。”
姚碧凝感受到他的觸碰,隻能裝作醉言醉語地掙脫:“這是什麼酒的味道,我不喜歡,知玉我們走。”
知玉亦冇有將人交給他的打算,警覺地注視著他:“這位先生,我們是一道來的,不麻煩您。”
“你誤會了,我同碧凝是認識的。”喬舒易解釋道。
知玉問道:“先生是姚小姐的什麼人?”
“什麼人?”喬舒易默唸,他懸在半空的手臂忽然凝滯住,嘴唇微抿,爾後說道,“我是她的表兄。”
“什麼表兄,今天是聖約翰的聚會,我不要回去。”姚碧凝嘟囔道,聲音足以讓在場幾人聽清,眼下情況緊急,她不願意在這裡同喬舒易再耽擱下去。
“碧凝,你喝多了,我送你回去。”喬舒易見其說的顯然是醉話,儘管如今他已然換了身份,今夜亦非適合隨意離開的場合,但他告訴自己,哪怕是作為兄長,也總不能放心得下。
“不勞煩喬公子了。”
一道清越嗓音伴著沉著有力的腳步聲,如清泉石上,瞬然是天光。
她心底有多焦急,這句話便有多重的分量。此刻一場兵荒馬亂,彷彿霎時間有了偃旗息鼓的理由。
陸笵一身常服,襯衫熨帖,兩枚金質領釦在花園路燈的照耀下泛著微光。他站在離喬舒易兩尺開外的地方,一雙鳳眸銳利地望著他,麵上噙著禮貌而疏離的笑。
喬舒易側身回顧,見到陸笵的那一刻,數種情緒胸中湧動,終歸是化為一句:“陸長官,喬家此事多謝鎮守府,照顧好碧凝。”
“舉手之勞,喬家的禮亦已往鎮守府送過,喬公子客氣。”陸笵淡然迴應前話,繼而說,“今日是聖約翰新劇在百英劇院的首演,此前公務不可推脫,來這裡自然為送她回去。”
喬舒易原本隻是出來醒幾分酒意,一席貴客正待作陪,夜風令人清醒,他素來是溫文爾雅的人物,頷首告辭:“陸長官有心,喬某此刻尚有應酬,先行一步。”
喬舒易的背影逐漸消失在十二獸首噴泉的儘頭,碧凝放下支撐在知玉肩頭的手臂,眸光清醒,抬首渾然不見醉意。
“梅麗珍冇有等到慈安傳來的電話,我不知道……”她望著他,此刻終於有人可以問詢,她期望能有一個安然無事的迴應。
陸笵的迴應,卻令人不由心下一沉——慈安醫院,果然是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