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視線一瞬不眨地落在車燈照射的街道上,滬上的繁華到底是遠東揚名,儘管時間不早,依舊洋溢著人間煙火氣。
藉著這光景來回憶往昔,似乎是個不錯的主意。寂靜過於煽情,不符合喬望騏的風格,像這樣隔著一層玻璃的熱鬨,實在恰好。
“這一路上建築摩登,各有各的特點,但冇有幾個地方,比奉園讓人印象深刻。”他開口,語調微微拖著,對人閒話。
姚碧凝輕哦一聲:“奉園景緻如畫,匠心獨運,是個好地方。”
“姚小姐覺得,奉園的什麼時節最好?”喬望騏問道。
姚碧凝想了想,那時桂樹枝頭盈花,始終是記憶裡揮之不去的思念和繾綣:“秋天吧。”
“我覺得是大雪天。”喬望騏輕輕一笑,琥珀色的眸子顯出少有的溫潤,“白茫茫蓋在朱門金漆上,看著就分外惹眼。”
姚碧凝聽來多少有幾分意外。她記得他曾經提及過七爺將他撿回去的時候,正是寒風凜冽:“我以為喬先生,是不大喜歡冬天的奉園的。”
他知道她的意思,接著說:“父親離世,我從喬家離開的窘境,確實不值得回想。但是有一個下雪天,我曾經假扮小廝偷偷溜到奉園,七爺不知道,喬家的人也不知道。那天我撞見新來的管事,當成耍滑犯懶的,被罰清掃乾淨廊道前所有的積雪。”
“我冇有辦法辯解,更不能讓其他人發現我來了奉園,雪一直在下,怎麼也掃不完。”喬望騏將車子駛到路邊,踩下刹車,轉過身麵對著她,“我凍得快失去知覺的時候,有一個穿紅衣的女孩子,從我手裡搶走了掃帚,拉著我走進廚房,捧給了我一杯熱茶。”
“怎麼停下來了?”姚碧凝有些不明所以,她端詳著他的神色,思忖片刻心中瞭然,“喬先生不會要說,我是那日替你解圍的紅衣女孩吧?”
“你真的一點都記不起來了嗎?那天雪下得很大,你穿了件紅色的鬥篷,鑲白色毛邊。”喬望騏好容易將藏在心裡許久的話說出來,他從未想到她會是這樣的反應。
“呀,聽你這形容,我好像確實有這麼件衣裳,是喬姨送給我的新年禮物。”姚碧凝記得,那應該是喬姨正式住進姚公館的第一個新年,那時候她心裡彆扭,總不肯叫人,看上了這件洋裝店裡的鬥篷,父親不主張小孩子太鋪張,是喬姨自己買來送給她的。
可是她努力回想,也實在記不起在奉園裡有這麼個片段:“我仔細想了想,雖說那時年紀並不很大,但穿那件紅鬥篷去奉園統共隻有喬姨帶我去拜年那一回,記憶裡實在冇有喬先生說的事情。”
“我不會記錯的,我後來向門房打聽過,那日穿紅鬥篷來的女孩,隻有姚家的女兒。”喬望騏肯定,這是那個冬日裡不可多得的溫暖,他將這些資訊牢牢地記在心裡,不容許有誤。
姚碧凝努力回想著那天發生的一切,是什麼地方出現了問題呢?
雪天、奉園、喬姨、老夫人、幾位長輩……姚碧凝努力在腦海中還原當時的場景,她穿著喬姨送的紅色鬥篷,被老夫人留下說話,屋子燒著銀炭暖洋洋的。
某個畫麵忽然閃現,合上了。
“是雁筠,那天的女孩是雁筠。”她看著喬望騏,將塵封多年的答案揭露開來。
“你說什麼?”他不可置信。
“那天替你解圍、送你熱茶的,是呂雁筠。”她又重複,繼而解釋,“那天我在老夫人房裡因為熱,脫了鬥篷,正好遇到了隨呂夫人來喬家賀年的雁筠。她想出去堆雪玩,可襖衣不擋風。於是我將鬥篷借她穿了一陣,到回去時才重新穿好。一定是她出去看雪的時候,遇到了你。”
喬望騏愣神許久。回神時,他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態,嘴角勾起一抹慣常的笑,卻分明透著苦澀。
她看見他的神態,並不評論。早知前塵如是,或許太多選擇都會不同。他與雁筠之間,冥冥之中,儘是曲折。
“姚小姐,我送你們回去。”喬望騏重新發動車子,態度趨於客氣。
姚公館到了,之硯依舊睡夢香甜。姚碧凝靠近時,能夠聽見清淺均勻的呼吸聲。她搖了搖頭,不禁覺得有些好笑。這麼些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為他著急周旋,當事人卻難得的一夢暢快。
“到家了,醒醒。”姚碧凝輕推之硯,將人喚醒,“進屋洗了再接著睡。”
姚之硯勉強動了動,睡眼迷濛:“碧凝姐,你接我回家嗎?”
“已經到了,是喬先生幫忙送我們回來的,給人道謝。”姚碧凝扶著他下來,怕他走不穩,酒意存在胃裡,多少還冇有散發完。
姚之硯恢複了一些意識,雖還不多清醒,已經能正常對答,朝喬望騏道:“謝謝喬先生,今天的酒真好。”
喬望騏招呼示意,驅車離開。
姚碧凝聽到之硯的話,簡直哭笑不得,他隻記了美酒相邀,卻渾然不知被人當了一回籌碼。
可她又無法向之硯說太多,隻與人邊走邊道:“少年飲酒不可貪杯,以後不能再這樣了,家裡人都很擔心你。喬姨的身子你也知道,不能再憂心受累。喬望騏是個商人,總有他的盤算,也彆全然隻當他是個小舅舅。”
“碧凝姐,我看到天上怎麼有兩個月亮?”姚之硯仰頭望天,月光照耀少年微紅的臉頰,他轉過頭,笑嘻嘻地看著她,彷彿在炫耀自己的獨一份大發現。
姚碧凝於是什麼也不再囑咐,同一個喝醉的人講道理,恐怕在他醒來時已經被忘個乾淨。
今夜的月色確實很美,皓然銀輝清朗如許,不見一絲雲霧,是徹徹底底的澄明。
之硯回家以後,姚公館燈火將歇,可是碧凝卻輾轉難眠。七爺的話就像一爐纏綿的香,縈繞在耳畔,揮之不去。
北平陸家如同所有權勢交錯的家族,濃重的血緣被複雜世故稀釋。她真的要身不由己地,為陸家的兄弟鬩牆推波助瀾麼?
有什麼辦法,哪裡能有辦法?她的鬢髮在綿軟的枕布上摩挲,翻來覆去難以成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