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百英劇院往外走,姚碧凝刻意放緩了步子,這回巡捕房來的人都是生麵孔,她心裡卻反倒安穩了許多。巡捕房隸屬於警備廳管轄,因著過去和喬望褚的接觸,她並不陌生,甚至與一些人有過交集。
姚碧凝並不希望引起他們的注意,過多的關注對於搪塞之辭而言,有百害而無一益。她所要做的,是如同其他觀眾一樣,步履輕疾,麵容掛著一絲焦慮與驚恐。
一滴水,彙聚在江海河澤之中,以剔透融入剔透,以昏濁融入昏濁,纔能夠最穩妥地躲避所有注目的視線。旁人所看到的一切,因而成為渾然一個整體。
姚碧凝跟在一位打扮時髦的夫人身後,這位夫人帽子上的輕紗不時被晚風向後吹拂,輕掃過碧凝的鼻尖,讓她著實有些無奈。但是她冇有其他空餘的地方可以落腳,人群以一種不緊不慢的速度移動,現下的劇院裡已然恢複詭異的秩序。
大廳裡慌張的叫喊聲被小聲的議論所取代,他們交頭接耳,似乎早就忘卻先前的緊張與狼狽,不時看向門口的警衛,眼睛裡閃爍著好事者的光芒,偏偏誰也不會上前多問一句。
其實真正令碧凝注目的,並不是這樣怪異的氛圍。風波過去以後,即便一切尚未塵埃落定,人們興致勃勃地揣測著背後的真相,這不失為一種有效的用以排解情緒的方式。
“你們不該攔著我,曉得我是什麼身份,幾個人出來看戲好好的心情都被糟蹋了。”一位穿著織錦旗袍的年輕太太被幾人簇擁著,遇到巡捕房的查驗麵色凝霜般冷著,話裡很不客氣。
那警衛顯然聽出了這話裡的意味,隻賠著笑臉道:“您多擔待,上頭髮了話,我們隻得照章辦事。”
“什麼上頭,哪個上頭?都查到我身上來了哦,這是弄什麼名堂。”那位太太嗤笑一聲,擺了擺手,帶著幾人準備往外走,“算了,我們還要打牌的,不和你計較。”
巡捕房的人麵帶難色,依舊把人攔下來:“不成,您幾位還是得先問個話,答完再走不遲。我們也是冇有法子,不瞞您說,這回找的不是尋常的盜匪蟊賊,這要是鬆懈了一回,保不齊後頭讓人鑽了空子。”
“肖太太,我們不要緊的,就問個話嘛。我先來,我先來。”旁邊一個微胖的男子見情形僵持,主動當起和事佬勸解。
前麵這場小鬨劇隔著幾個人,一字一句清晰地傳到碧凝耳中,她心裡不禁起了思緒。
從巡捕房的話裡來看,他們顯然提前得到了命令,能夠迅速封鎖百英劇院,必然和先前追趕白鬱的人有所聯絡。所以他們應該清楚,方纔從梅麗珍離開的是個女人。儘管今夜是假麵舞會,麵貌或許不能知曉,但是身量卻應當不會混淆。
如果隻排查女性,效率是不是會更高呢?下達指令的人不可能想不到這一點,那麼他們為什麼要如此大費周章地全部查驗呢?
姚碧凝垂眸細想,一時卻冇有什麼頭緒。今晚的事讓她有些應接不暇,從遇到喬望騏開始,就不自覺地被捲入了這場風波之中。直覺告訴她,如今這一幕,也許是之前在前往北地的航船上所發生事情的後續章節。
“小姐,出示你的戲票。”警衛的聲音拽回了碧凝的神思。
姚碧凝將戲票遞過去,又回答了幾個無足輕重的問題。她走到劇院門邊,餘光看到白鬱正往門口走來,皺眉輕呼一聲,佯裝扭了腳踝,彎下身子。
巧合有時就是這樣,猝不及防地到來。白鬱剛遞齣戲票報出自己的座位,後頭就有個年紀不大的小姑娘疑惑道:“媽媽,我剛剛好像冇見過這個姐姐。”
警衛聞聲麵容肅然幾分,目光在白鬱身上逡巡:“你今天幾點來的?”
“剛開場我就到了門口,不過因為一些緣故,還是遲了幾分鐘。”白鬱不慌不忙地解釋,笑了笑,“大概是小姑娘看戲太出神,我的座位就在走道邊上,她冇留意吧。”
這一笑豔麗多情,倒教警衛不自在地輕咳了兩聲,又問:“那有誰能證明你在劇院裡麼?”
“哦,我今天是一個人來的,也冇遇上什麼熟人。”白鬱皺著眉似乎有些苦惱,轉頭向周遭看了一圈,忽然抬手一指,“我買票的時候好像遇著那位小姐了,煙青色的時興緞子,我記得的。”
姚碧凝才站起身來,理了理衣襬準備離開,旁邊一個瘦高的警衛立刻走到她身旁:“小姐,先等一等。”
“我方纔已經配合查驗了,你們還有什麼問題嗎?”姚碧凝佯裝不解。
那警衛見人許是誤會了,側首看了白鬱一眼道:“你見過她嗎?”
姚碧凝細細打量白鬱幾眼,搖了搖頭:“我應該不認識她。”
正當警衛麵色沉鬱之時,姚碧凝忽然開口道:“我想起來了,之前拿票的時候我好像看見過她……對,是這身衣裳。”
警衛聽這話又結合先前白鬱的說辭,忍不住笑意,隻暗道原來年輕女士記不住人,卻是可以記住衣裳的:“那之後你還有印象嗎?”
姚碧凝垂眸思量,又抬首:“之後,她冇有和我一道進劇院,像是在和人說話。我當時還奇怪呢,那時候離開場不遠了,她肯定進場會遲的,後來果不其然。”
“你是說,她遲了幾分鐘進場?”瘦高的警衛接著問道。
姚碧凝頷首:“是她吧,黑白格子披肩,我坐在二樓,其實也冇太注意。”
這些話裡的不確定反而消除了警衛的疑慮,兩人的說辭全都對上了。白鬱自然被放行,姚碧凝與她一前一後地走著,也冇有說話。
直到走遠了些,她們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警衛的視線裡,姚碧凝才扶住白鬱,輕聲問她:“你還能撐住麼?”
白鬱先前勉力維持的笑容已然破碎開來,肩部傳來的劇烈疼痛讓她倒吸一口涼氣:“暫時冇有問題,不過我恐怕不能去醫院包紮。”
姚碧凝點了點頭,她知道白鬱的擔心。既然已經有了封鎖百英劇院這樣大的陣仗,他們找不到人,醫院自然是一個守株待兔的好地方。
“現在隻怕到處風聲鶴唳,我想到一個地方。”姚碧凝定了定神,心裡有了應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