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的冬天來得猝不及防。
十一月中旬的一個傍晚,天空突然陰了下來,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像一塊臟兮兮的棉絮蓋在頭頂。到了夜裡,北風呼嘯著從山坳裡灌進來,吹得窗戶紙嘩嘩作響,樹枝在風中扭曲掙紮,發出嘎吱嘎吱的呻吟聲。周景熙躺在宿舍的大通鋪上,聽著風聲,把被子裹得緊緊的。被子太薄了,棉花已經板結,根本擋不住寒意,他的腳冰涼冰涼的,像兩塊石頭。
第二天早上醒來,外麵已經是一片白茫茫的世界。今年的第一場雪,比往年來得都早。
周景熙趴在窗戶上往外看,操場上鋪了一層雪,薄薄的,剛好蓋住煤渣跑道的黑色。遠處的屋頂變成了白色,樹枝上掛著冰淩,在灰濛濛的天光裡閃著微弱的亮。他哈了一口氣,白霧在玻璃上凝成一片水珠,他用袖子擦掉,繼續往外看。
這場雪讓他想家了。他想知道家裡的房子漏不漏風,想知道母親有冇有燒炭火取暖,想知道父親的老寒腿是不是又犯了,想知道李覺的那些小鴨子有冇有被凍死。這些念頭像雪片一樣,一片接一片地落下來,落在他心上,越積越厚。
好不容易捱到週末,雪還冇有化完。周景熙一大早爬起來,把所有的衣服都穿在身上——兩件內衣,一件毛衣,一件外套,還是覺得冷。他把被子疊好,塞進蛇皮袋裡,背在肩上,踏著殘雪往家裡趕。
十五裡路,他走了將近兩個小時。路上的雪被踩實了,變成了冰,滑溜溜的,好幾次他差點摔倒。風從正麵吹過來,像刀子一樣割臉,他的耳朵凍得通紅,已經冇有知覺了。他把領口豎起來,縮著脖子,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走到村口的時候,他看見大樟樹下有一個人影,裹著一件破舊的棉襖,正在掃雪。是李覺。
「景熙!」李覺看見他,放下掃帚跑過來。「你怎麼回來了?路上滑不滑?」
「還行。」周景熙搓了搓凍僵的手,「你怎麼在這兒掃雪?」
「幫叔叔掃的。昨晚雪大,門口都堵了。」李覺看了看他背上的蛇皮袋,「帶回來洗的?」
「嗯,被子和臟衣服。」
「那你快回去,你媽肯定想你了。」
周景熙點點頭,往家裡走。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李覺,你的鴨子怎麼樣了?」
「都還好,我搬進屋裡了,燒了炭火給它們取暖。」李覺笑了笑,「比我還享福。」
周景熙也笑了。他轉過身,推開自家的院門,走了進去。
院子裡很安靜,雞冇有放出來,狗蜷在窩裡冇有叫。堂屋的門開著,裡麵黑洞洞的,冇有點燈。他喊了一聲「媽」,冇有人應。又喊了一聲「爸」,還是冇有人應。
他走進堂屋,把蛇皮袋放下,往灶房裡看了一眼。灶是冷的,鍋是空的,灶台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他的心跳了一下,一種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
他轉身往裡屋走,推開門,看見父親周德厚坐在床沿上。
周德厚穿著一件打著補丁的棉襖,雙手擱在膝蓋上,低著頭,看著腳下的地麵。他冇有點燈,屋子裡很暗,隻有窗戶紙透進來一點灰白色的光,照在他花白的頭髮上。他的背佝僂著,肩膀塌著,整個人像一棵被雪壓彎的老樹。
「爸?」周景熙叫了一聲,聲音有些發抖。
周德厚抬起頭,看著他。那雙眼睛紅紅的,佈滿了血絲,眼底有深深的青黑色,像是好幾天冇有睡覺。他的嘴唇乾裂了,嘴角有白色的皮屑,下巴上的胡茬亂七八糟的,整個人看起來蒼老了十歲。
「回來了?」周德厚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爸,你怎麼了?我媽呢?」
周德厚冇有回答,低下頭,又沉默了。周景熙站在門口,手足無措。他從來冇有見過父親這個樣子。在他的記憶裡,父親永遠是沉默但堅強的,像屋後那座山,不管風吹雨打,都穩穩地立在那裡。但現在,這座山好像要塌了。
過了很久,周德厚纔開口,聲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語。
「今年的穀子,賣不上價。」
周景熙冇有說話,等著他繼續說。
「去年還能賣三毛一斤,今年隻有兩毛二。跌了八分錢。八百斤穀子,少賣六十多塊。」
他停了停,從口袋裡摸出一個皺巴巴的煙盒,抽出一支菸,用火柴點上。火柴的光在黑暗中亮了一瞬,照亮了他的臉——那張臉上刻滿了皺紋,像是乾裂的田地,每一條紋路裡都藏著疲憊和無奈。
「你弟弟前兩天發燒,去衛生院看了,花了八塊錢。家裡的鹽冇了,醬油也冇了,你媽去供銷社賒了帳。年底要還,不還明年不給賒了。」
他吸了一口煙,煙霧在黑暗中繚繞,像一縷不肯散去的嘆息。
「你的學費,下學期的,還冇有著落。」
最後一句話,像一塊石頭,砸在周景熙心上。他終於明白父親為什麼這樣了——不是因為雪,不是因為冷,是因為錢。因為那跌了八分錢的穀價,因為弟弟看病的八塊錢,因為賒了帳的鹽和醬油,因為他下學期還冇有著落的學費。
「爸,」周景熙說,「要不我——」
「不行。」周德厚打斷了他,聲音突然硬了起來,像一根被折彎的竹子彈回去。「你好好讀你的書。錢的事,我來想辦法。」
「可是——」
「冇有可是。」周德厚站起來,走到他麵前,低頭看著他。周德厚不算高,但周景熙第一次覺得父親像一座山,壓在自己頭頂上,讓他喘不過氣來。「你記住,你是周家的長子。你弟弟還小,你媽身體不好,這個家以後要靠你。你不讀書,拿什麼靠?拿什麼撐起這個家?」
周景熙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低下頭,不敢看父親的眼睛。他知道父親說的是對的,但他也知道,父親說的「想辦法」,意味著什麼。
周德厚拍了拍他的肩膀,力氣不大,但周景熙覺得肩膀沉甸甸的,像是被壓上了一塊石頭。然後父親走了出去,腳步聲在堂屋裡響了幾下,消失在門外。
周景熙站在黑暗的裡屋,一動不動。他不知道站了多久,直到聽見院子裡傳來母親劉桂蘭的聲音。
「景熙回來了?景熙——」
他走出裡屋,看見母親提著一籃子豬草從後門進來,頭髮上沾著幾片枯葉,褲腳上全是泥巴。她的臉被風吹得通紅,手上又多了幾道新的裂口,有一道還在滲血。
「媽,」周景熙走過去,接過她手裡的籃子,「你去哪了?」
「去後山打豬草。雪化了,地裡冒出來一些嫩草,豬愛吃。」劉桂蘭拍了拍身上的泥巴,「你吃了冇?我給你做飯。」
「媽,我不餓。」周景熙說,但他其實餓了,從早上到現在隻吃了一個饅頭。
「不餓也得吃。」劉桂蘭走到灶台前,開始生火。她蹲下來,往灶膛裡塞了一把乾草,劃了一根火柴,火苗躥起來,照亮了她的臉。周景熙看見她的眼角有淚痕,乾了,留下兩道淺淺的白印。
「媽,」他蹲下來,跟母親平視,「我爸怎麼了?」
劉桂蘭的手頓了一下,火柴差點燒到手指。她趕緊把火柴扔進灶膛,看著火苗舔著鍋底,沉默了一會兒。
「你爸就是壓力大,」她說,「你別擔心他,他就是那個脾氣,過兩天就好了。」
「媽,你別瞞我。」
劉桂蘭轉過頭看著他,眼睛裡有淚光在閃,但冇有掉下來。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臉,手粗糙得像砂紙,但很溫暖。
「景熙,你爸不容易。你弟弟生病,花了不少錢。今年的穀子又賣不上價,家裡的錢不夠用。你爸昨晚一宿冇睡,坐在堂屋裡抽菸,抽了一整夜。我今天早上起來,看見菸灰缸裡全是菸頭,他眼睛紅紅的,像兔子一樣。」
她停了停,把灶膛裡的火撥大了一些,繼續說:「你別怪他,他不是衝你發火。他是衝自己發火。他覺得他冇本事,供不起你讀書,對不住你。」
「媽,我冇有怪爸。」周景熙的聲音有些啞,「我隻是……我隻是覺得,要不我別讀了,出去打工,幫家裡減輕點負擔。」
「不行。」劉桂蘭的聲音突然嚴厲起來,比他父親還嚴厲。「你爸要是聽見你說這話,非打死你不可。我們供你讀書,不是為了讓你半途而廢。你爸說了,砸鍋賣鐵也要供你讀完初中。你要是現在說不讀了,你爸的那些苦就白受了,那些煙就白抽了,那一宿就白熬了。」
周景熙低下頭,不再說話。灶膛裡的火越燒越旺,鍋裡的水開始冒泡,咕嘟咕嘟地響。劉桂蘭站起來,從米缸裡舀了一碗米,淘了淘,倒進鍋裡。然後切了幾個紅薯,也扔進去。蓋上鍋蓋,轉身去切鹹菜。
「媽,我來幫你。」周景熙站起來。
「不用,你去看書。廚房裡的事,不用你操心。」
周景熙冇有動。他站在灶台邊,看著母親忙碌的背影。她的背有些駝了,肩膀有些歪了,走路的時候左腳有點跛——那是去年冬天在山上摔的,傷了骨頭,冇有錢好好治,就落下了毛病。她才四十出頭,看起來卻像五十多歲的人。
他想起了課本上讀過的那些詩,那些讚美母親的詩——「慈母手中線,遊子身上衣」「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以前讀的時候,他覺得這些詩很美,但美得有點假,像是詩人為了押韻硬編出來的。現在他忽然明白了,那些詩人不是在編,他們是真的看見了,真的感受到了,然後才寫出了那些字。每一個字背後,都有一個像他母親一樣的女人,在灶台前忙碌,在燈下縫補,在風雨中奔波。
「媽,」他說,「我以後一定讓你過好日子。」
劉桂蘭切鹹菜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切。她冇有回頭,但周景熙看見她的肩膀抖了一下,像是有風吹過。
「行了,」她說,聲音有些不對勁,「別說這些冇用的。去看看你弟弟,他在隔壁李嬸家玩。」
那天晚上,周景熙冇有看書。他坐在堂屋裡,陪父親坐了很久。周德厚冇有再抽菸,隻是坐著,看著門外的夜色發呆。堂屋裡冇有點燈,隻有灶房裡透過來一點微弱的光,照著兩個人的輪廓。
周景陽已經睡著了,劉桂蘭在灶房裡收拾碗筷,鍋碗瓢盆碰撞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來,像是這個家微弱的心跳。
「爸,」周景熙打破了沉默,「下學期學費的事,你別太擔心。我去找劉老師問問,看有冇有助學金或者減免學費的政策。」
周德厚冇有說話,但周景熙感覺到他的身體動了一下,像是在聽。
「劉老師說過,成績好的學生可以申請助學金。我上學期成績掉了,但這學期我會追上去的。隻要成績上去,助學金應該能申請到。」
周德厚沉默了很久,然後「嗯」了一聲。那一聲很輕,但周景熙聽出了其中的意思——不是同意,不是反對,而是一種「我知道了,你去試試」的默許。
「還有,」周景熙又說,「我可以在學校勤工儉學。幫食堂洗碗,幫圖書館整理書,都可以掙點錢。王建軍說他表哥就在學校圖書館幫忙,一個月有五塊錢。」
這一次,周德厚的聲音大了一些。「五塊錢能乾什麼?」
「五塊錢夠我一個月的生活費了。」周景熙說,「這樣家裡的負擔就輕一些。」
周德厚冇有再說話。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推開門,站在門檻上。夜風吹進來,帶著雪後的寒氣,冷得周景熙打了個哆嗦。但周德厚好像不怕冷,就那麼站著,看著外麵的天空。
雪已經停了,雲也散了,天空像被洗過一樣乾淨,滿天的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銀子。月亮彎彎的,掛在山頂上,銀白色的月光灑在雪地上,反射出冷冷的光。
「景熙,」周德厚忽然說,「你過來。」
周景熙走過去,站在父親身邊。
「你看這天,」周德厚指著天空,「好看嗎?」
「好看。」
「我以前也愛看天。你爺爺在世的時候,跟我說過,天上的每一顆星星,都是地上一個人的命。有的人命亮,有的人命暗。但不管亮還是暗,隻要在天上掛著,就有它的道理。」
他停了停,又說:「你爸我這輩子,就是一顆暗星。冇什麼本事,掙不了什麼錢,讓你跟你弟弟跟著受苦。但你不一樣,你的命應該是亮的。你看你讀書讀得好,老師都誇你。你得好好讀,把你的命點亮了。」
周景熙站在父親身邊,仰頭看著滿天星鬥,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想告訴父親,他不是暗星,他是這個家的頂樑柱,是這個世界上最偉大的人。但他知道,父親不會信。在父親的世界裡,「偉大」是那些當官的、有錢的、有學問的人纔有資格用的詞,一個種了一輩子地的農民,跟「偉大」沾不上邊。
但他不在乎這些。在他的心裡,父親就是偉大的。不是因為他做了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而是因為他在最艱難的時候,咬著牙撐下來了。他冇有逃跑,冇有放棄,冇有像趙玉珍那樣改嫁遠走,冇有像村裡有些男人那樣借酒澆愁、打老婆罵孩子。他隻是沉默地、堅韌地、一天一天地熬著,用他的方式,撐起這個家。
這樣的父親,難道不偉大嗎?
「爸,」周景熙說,「你進去吧,外麵冷。」
周德厚點點頭,轉身走進屋裡。他的腳步有些蹣跚,膝蓋好像不太聽使喚,走得很慢。周景熙跟在後麵,看著父親的背影,忽然想起了朱自清的《背影》。那個父親爬上月台、翻過鐵軌的背影,和眼前這個佝僂著腰、蹣跚著腳步的背影,重疊在一起,讓他鼻子一酸。
他快步走上前,扶住了父親的胳膊。周德厚愣了一下,但冇有甩開,也冇有說話,隻是讓兒子扶著,一步一步地走進了堂屋。
那天晚上,周景熙躺在床上,聽著隔壁父親沉重的鼾聲,在本子上寫下了一段話:
「今天回家,看見爸坐在黑暗的屋子裡,一夜之間老了很多。穀子跌了八分錢,弟弟看病花了八塊錢,下學期的學費還冇有著落。這些數字壓在他身上,像一座山。但他冇有倒下,他說,我是周家的長子,這個家以後要靠我。我不知道我能撐起什麼,但我知道,我不能讓他失望。爸說天上的星星是人的命,他的命是暗的,我的命是亮的。我不信。他的命比誰都亮,隻是他自己不知道。總有一天,我要寫一本書,把爸的故事寫進去。讓所有人都知道,這個世界上,有一個叫周德厚的農民,他的命,比天上的任何一顆星星都亮。」
寫完之後,他把本子合上,塞進枕頭底下。窗外的月光照進來,照在他的臉上,照在他眼角那一滴冇有落下的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