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寫的信。信是養母寫的,字跡工整而娟秀,用藍色墨水鋼筆一筆一劃地寫在一張醫院便簽紙上。
“薇薇:我和你爸爸把你抱回來的時候,你隻有十二天大。你是從浙江的一家醫院送來的,隨身帶了一張紙條,上麵寫著你的出生日期和一句話:‘求好心人收養,孩子的雙胞胎姐姐已被另一戶人家領養。’我們不知道你的雙胞胎姐姐去了哪裡。我們試著查過,但冇有查到。這些年我們一直在猶豫要不要告訴你這件事。我們怕你知道了會難過,會想要去找她,會覺得自己不完整。但後來我們想通了,一個完整的人不是因為有一個雙胞胎姐姐才完整,是因為她被愛著。你被我們愛了四十年。你是完整的。但如果你想知道更多關於你姐姐的事,我們支援你去找。”
程薇讀完那封信的時候,在養父的病房裡坐了很久。養父那天已經不太清醒了,躺在床上,嘴巴微微張著,呼吸很慢很慢。窗外的天已經黑透了,病房裡隻有心電監護儀發出的綠光和嘀嘀聲。她把那封信摺好,放回信封,放進了包裡。
她冇有馬上去找。不是因為不想找,是因為不知道從何找起。紙條上冇有姐姐的名字,冇有收養家庭的任何資訊,隻有“雙胞胎姐姐”四個字。她試著在網上搜尋過,搜“1983年雙胞胎被分開收養”,出來的結果幾萬條,冇有一條跟她有關。她甚至不知道姐姐在哪裡,不知道她叫什麼名字,不知道她過得好不好。
她把這個念頭放下了。不是忘了,是放在了一個暫時不去碰的地方。
然後,今年春天,她在一個朋友的推薦下做了基因測試。朋友說這個東西很好玩,能測祖源,能找親戚。她做了,不是為了找姐姐——她已經不太相信能找到姐姐了——隻是覺得好玩。她把試管寄了出去,然後就把這件事忘了。
直到今天下午。
她在公司開會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她低頭看了一眼,是基因測試App的通知。
“新的DNA親屬匹配已更新。”
她點開了。
同卵雙胞胎。
她盯著螢幕,會議還在繼續,市場部的小王在講第三季度的銷售資料,PPT上的柱狀圖一根一根地往上長,程薇一個字也冇聽進去。她把手機扣在桌上,雙手平放在膝蓋上,指甲掐進了掌心。她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很快,很重,像有人在胸腔裡擂鼓。
她站起來,說了一句“對不起,我不太舒服”,然後走出了會議室。
她走到走廊儘頭的消防通道裡,靠牆站著,重新開啟了App。
使用者名稱“半夏_1984”。
她點了“檢視資料”,裡麵隻有一張模糊的頭像——好像是在一個乾洗店裡拍的,背景是一排排掛著的衣服,光線不太好,但能看出那是一張女人的臉。圓臉,微胖,眼睛不大但很亮,頭髮隨便紮在腦後,穿一件深藍色的圍裙。
程薇盯著那張模糊的臉看了很久。
她跟自己像嗎?說不上來。照片太模糊了,細節看不清。但有一種東西——也許是眉骨的弧度,也許是嘴角的線條,也許是某種更深層的、比相貌更本質的東西——讓她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然後她收到了那條訊息。
“你好,我叫許半夏……”
她看著那行字,手開始發抖。
她想回點什麼,但腦子裡擠進來的東西太多,像一整個地鐵站的人同時湧向同一扇門,誰也出不去。她打了一行字,刪掉了。又打了一行,又刪掉了。再打一行,再刪掉。她的手指在螢幕上反覆遊移,像一隻不知道該落在哪片葉子上的蝴蝶。
最後她發出了那條訊息:“你等一下。我需要靜一靜。”
她靠著消防通道的牆壁慢慢滑坐到了地上。地麵是水泥的,涼得她屁股發麻。她抱著膝蓋,把臉埋在膝蓋裡,深深地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