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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的日頭正盛,金色的陽光潑灑下來,穿過層層疊疊的竹葉,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風過竹葉,沙沙作響,驅散了幾分正午的燥熱。
老黃牛在山坡上悠閒地甩著尾巴,低頭啃著最嫩的青草,時不時抬頭飲一口溪邊的泉水,發出滿足的哞叫。
江惟卻冇有像往常一樣,靠在竹樹下休息,而是抱著那本小冊子,悄悄鑽進了竹林深處。
這裡是他尋了許久的隱秘之地,背風而靜,四周皆是合抱粗的老青竹,枝葉繁茂,層層疊疊,將外麵的視線擋得嚴嚴實實,除了他,從未有其他人來過。
確認四周無人之後,江惟才靠著一根粗壯的青竹坐下,小心翼翼地從懷裡掏出那個用粗布裹了一層又一層的布包。
他的動作極輕,指尖帶著幾分珍視,彷彿懷裡抱著的,是世間最珍貴的珍寶。
粗布被一層層開啟,一本泛黃的小冊子,終於露了出來。
冊子不大,隻有巴掌寬窄,用陳舊的麻紙裝訂而成,邊角早已被歲月磨得光滑圓潤,可見被人常年摩挲翻閱。
可冊子裡的文字,皆是他從未見過的古字,彎彎曲曲,晦澀難懂,哪怕他跟著老村長認了十幾年的字,也依舊看不懂半句,隻能憑著猜測,隱約知曉,這或許是一本武功秘籍。
冊子裡唯一能看懂的,是一頁頁繪製的人體圖譜。
圖譜上的小人,擺著各種各樣奇怪的姿勢,有的盤膝而坐,氣息綿長;有的舒展四肢,身姿挺拔;有的弓身蓄力,鋒芒暗藏。
小人身上,還畫著一道道細細的紅線,蜿蜒曲折,遍佈全身,如同山間的溪流,縱橫交錯,最終儘數彙聚到丹田之處。
江惟第一次翻開這本冊子,還是在他三歲那年。
彼時他剛記事,老村長把這本冊子和那塊墨玉玉佩一起拿給他看,告訴他,這是和他一同來到這個世界的東西。
他當時便被冊子裡的圖譜吸引,小小的手捧著冊子,照著上麵的小人,歪歪扭扭地比劃著,隻覺得新奇有趣。
可慢慢的,他發現,自己像是被這本冊子牢牢吸引住了一般,一天不照著上麵的姿勢比劃幾遍,便渾身不自在,像是有無數隻螞蟻在骨頭裡爬,坐立難安。
這一練,便是十二年。
從三歲的蹣跚孩童,到十五歲的清俊少年,這本冊子,從未離開過他的身邊;這套圖譜上的姿勢,他也練了整整十二年,日複一日,從未有過一日間斷。
江惟深吸一口氣,將冊子攤開放在腿上,翻到了最熟悉的那一頁。
他按照圖譜上的姿勢,緩緩站起身,雙腳分開與肩同寬,膝蓋微微彎曲,雙手抬至胸前,指尖相對,擺出一個看似簡單,卻處處透著講究的起手式。
隨後,他閉上雙眼,按照冊子上隱約標註的呼吸節奏,緩緩吸氣,再緩緩吐氣。
一呼一吸之間,綿長而平穩,漸漸與風吹竹葉的節奏相融,與自己的心跳同頻,周身的一切,彷彿都安靜了下來,隻剩下自己的呼吸聲,和竹葉的沙沙聲。
不過片刻,一股淡淡的、暖融融的氣流,便從他的四肢百骸中悄然湧出。
那氣流極輕極柔,如同春日裡融化的雪水,順著圖譜上標註的紅線,緩緩流淌,穿過經脈,一點點彙聚到丹田的位置。
每一次迴圈,那股暖流便會壯大一分,渾身的疲憊與酸脹,都會在這暖流的包裹下,消散得無影無蹤。
練到極致時,他甚至會覺得,自己的身體輕得像一片竹葉,風一吹,便能隨風而起,周身的靈氣,彷彿都在圍著他流轉。
他不知道這是什麼,不知道這便是修仙者口中,淬體境的內息流轉;不知道這本小冊子,是一本足以讓九大陸修仙者瘋狂爭搶的絕世功法;更不知道,在這天南大陸靈氣如此稀薄之地,他僅憑一本圖譜,無師自通,硬生生靠著十二年的日夜不輟,已是天縱奇才,將肉身打磨到了淬體境的巔峰,距離引靈入體,真正踏入仙途,隻有一步之遙。
他隻知道,練完這套功法,渾身都會變得舒坦,力氣會更大,爬山涉水不會累,哪怕在山裡待上幾天幾夜,也不會覺得疲憊。
一套功法練完,江惟緩緩收勢,睜開雙眼,額頭上沁出了一層薄薄的汗珠,順著臉頰滑落,卻絲毫不顯狼狽,反而臉色愈發紅潤,眼神也愈發清亮,周身透著一股淡淡的精氣神。
他坐回地上,拿起腿上的冊子,指尖輕輕拂過那些晦澀難懂的古字,眸子裡滿是茫然。
這本冊子,到底是什麼?
把他送到青竹村的黑衣女子,到底是什麼人?
他的父母,又為何要將他丟下,隻留下這麼一本奇怪的冊子?
這些問題,在他心裡藏了十幾年,從未有過答案。
老村長不知道,村裡的人更不知道。
那黑衣女子,自從十五年前那個雪天離開之後,便再也冇有出現過,像是人間蒸發了一般,冇有留下半點蹤跡。
他唯一能抓住的,隻有這本冊子。
隻有在翻開它,照著圖譜練習的時候,他心底那股莫名的空落,才能被填滿一點。
彷彿這本冊子,連著他的根,連著他未知的過往,連著他血脈裡,與生俱來的執念。
江惟將冊子翻到最後一頁,這一頁的圖譜,與前麵所有的都不相同。
前麵的圖譜,皆是練體的姿勢,可這一頁,卻是一個盤膝而坐的小人,身上的紅線密密麻麻,縱橫交錯,最終儘數彙聚到眉心之處,旁邊的古字更是繁複晦澀,他一個都看不懂。
他試過很多次,照著這個姿勢打坐,可除了心底那股莫名的悸動,再也冇有其他的感覺,那股熟悉的暖流,也從未出現過。
他不明白這一頁的用處,卻依舊會每天都試著打坐片刻,像是在堅守著什麼。
老村長說,外麵的世界,有能飛天遁地的仙師,有長生不老的傳說。
他以前從來冇有羨慕過,可現在,看著手裡的冊子,他心底第一次生出了一絲嚮往。
如果他能成為仙師,是不是就能看懂這本冊子?
是不是就能知道自己的身世?
是不是就能找到那些把他丟在這裡的人?
就在這時,在遠處的天際,忽然劃過一道淡淡的銀白色流光。
那流光快得像一道閃電,轉瞬即逝,彷彿隻是陽光晃眼產生的錯覺,可江惟看得清清楚楚。
那道流光,從青竹山的上空劃過,朝著山外的方向疾馳而去,速度快得不可思議,周身縈繞著一股他從未感受過的、磅礴浩瀚的氣息,遠遠望去,如同天際的星辰,轉瞬便消失在視野之中。
他聽老村長說過,那是仙師的劍光。隻有真正踏入仙途的人,才能禦使飛劍,一日千裡,縱橫天地。
江惟坐在竹林裡,抬著頭,望著流光消失的天際,久久冇有收回目光。
風穿過竹海,沙沙作響,一片竹葉輕輕飄落,落在他的冊子上,遮住了那三個古樸的篆字。
他緩緩低下頭,小心翼翼地將冊子重新用粗布裹好,一層又一層,裹得嚴嚴實實,再貼身藏回懷裡,緊緊貼著心口的位置。
那裡,心跳得很快,帶著一絲莫名的悸動與嚮往。
十五歲的放牛童,在青竹山的竹海深處,第一次生出了走出大山的念頭。
他不知道,這本看似普通的小冊子,會在未來掀起怎樣的驚濤駭浪;不知道這方浩渺的九大陸,會因為他的出現,發生怎樣的天翻地覆;更不知道,這條即將踏上的仙途,會有多少風雨、多少離彆、多少蝕骨的愛恨,在前方等著他。
他不知道的是,青竹村的安穩日子,從這一刻起,就要走到儘頭了。而他的仙途,從這本泛黃的小冊子開始,終於要拉開序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