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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火車緩緩駛入南方的小城。
這裡四季如春,陽光明媚,和京都的冰冷,判若兩個世界。
她走下火車,吸了一口新鮮的空氣。
感覺身上的疼痛,似乎都減輕了幾分。
她不知道自己還能活多久,也不想知道。
她隻知道,從這一刻起,她蘇晚棠,再也不是那個渾渾噩噩的女人。
她要在這座溫暖的小城裡,安靜地走完最後一程,遠離那些愛恨情仇,遠離那個讓她遍體鱗傷的人。
南方的風帶著溫潤的濕意,拂過蘇晚棠的髮梢時,她正扶著火車站的欄杆,彎腰劇烈地咳嗽。
喉間的腥甜漫上來,她用紙巾捂住嘴,展開時,一抹刺目的紅在素白的布麵上暈開,像開敗的花。
她抬手擦了擦唇角,抬頭望向這座陌生的小城。
青石板路蜿蜒向遠處,兩旁是粉牆黛瓦的小樓。
這是她和顧景深曾在雜誌上看到的小城。
那時他說,“等忙完公司的事,我就帶你來這裡看花海。”
如今,她來了。
隻是孤身一人,還帶著一身治不好的病。
蘇晚棠冇有停留,用身上僅剩的錢買了一張去往鄰市的車票。
她想看看這世間的美好,在生命走到儘頭前,把那些被仇恨和折磨困住的時光,都補回來。
她去了海邊,看潮起潮落,浪花拍打著礁石,坐在沙灘上,看著落日沉入海平麵,橘紅色的霞光鋪滿海麵。
她怕了高山,靠在老槐樹下,聽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最後她去了山下的古鎮,踩著青石板路,看巷子裡的老人搖著蒲扇坐在門口聊天,孩童追著蝴蝶跑過,人間的煙火氣,溫柔地裹著她。
隻是病情,終究是一日重過一日。
止痛藥漸漸失去了效果,腹部的絞痛時常突如其來,疼得她蜷縮在地上,冷汗浸透衣衫。
她的臉色越來越蒼白,身形也愈發單薄,走幾步路就喘得厲害,咳嗽也成了常態。
腹痛驟然加劇,像是有一把刀在狠狠絞著她的五臟六腑,她眼前一黑,直直地倒在了路邊的草叢裡。
再次醒來時,蘇晚棠躺在一張鋪著粗布床單的小床上,房間裡飄著淡淡的草藥香。
一個頭髮花白的婆婆端著一碗溫熱的粥走進來,見她醒了,臉上立刻露出慈愛的笑容,“小姑娘,你可算醒了,都躺了三天了。”
婆婆姓陸,是土生土長的小鎮人,那天去山下趕集,看見倒在草叢裡的蘇晚棠,便把她帶回了家。
周婆婆的兒子叫沈清辭,是小鎮上唯一的醫生,在市裡的大醫院待過,隻因放心不下母親,纔回了小鎮開了一間小診所。
沈清辭給蘇晚棠把了脈,又看了她藏在包裡的診斷報告,眉頭擰成了川字。
他給她打了止痛針,開了些緩解病情的藥,卻終究是迴天乏術。
“晚期胃癌伴多處轉移,臟器都已經開始衰竭了,”
沈清辭看著蘇晚棠平靜的臉,聲音放得很輕,“最多,還有半個月。”
蘇晚棠聞言,隻是輕輕點了點頭,冇有驚訝,也冇有難過,彷彿早就料到了這個結果。
她看向窗外,漫山的野菊開得正盛,金黃一片,風吹過,花海翻湧,像金色的浪花。
“徐醫生,謝謝你,”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釋然,“能讓她在這麼美的地方走完最後一程,挺好的。”
周婆婆聽了沈清辭的話,抹了抹眼角,拉著蘇晚棠的手,紅著眼說。
“姑娘,你彆擔心,就在婆婆家住下,景然會好好照顧你的,想吃什麼想喝什麼,婆婆都給你做。”
蘇晚棠的眼眶微微發熱,這是她離開京都後,第一次感受到來自陌生人的溫暖。
她在陸家住了下來,周婆婆變著花樣給她做清淡的吃食,沈清辭則每天給她檢查身體,按時給她用藥,儘量減輕她的痛苦。
到了最後,我已經站不起身了。
外麵的花爭相開放。
小鎮到了春意盎然的時候。
沈清辭看出她想看看小鎮的花海,便每天推著輪椅,陪她去漫山遍野的花海裡散步。
她不能走太久,他便找一處視野好的石凳,讓她坐著看花海,自己則坐在一旁,安靜地陪著她。
她總是絮絮叨叨,說她看過的海,看過的山,看過的古鎮,卻從來不說自己的過去。
沈清辭也從不多問,隻是安靜地聽著。
看著漫山的野花,我便摘了些編花環。
一個給周婆婆,周婆婆笑得合不攏嘴,立刻戴在了頭上。
又編了一個給沈清辭,淺紫色的桔梗花繞著嫩黃的野菊,簡單卻好看。
“徐醫生,謝謝你這段時間的照顧。”
她把花環遞給沈清辭,眼裡帶著淡淡的笑意,“她冇彆的東西,這個送你。”
沈清辭接過花環,低頭戴在了手腕上,淺紫色的花瓣襯得他的手腕白皙。
他看著蘇晚棠蒼白卻溫柔的臉,輕聲說,“好看。”
日子一天天過去,她的精神時好時壞。
好的時候,能靠著沈清辭的攙扶,走幾步花海中的小路,伸手拂過身邊的花枝。
壞的時候,她整日躺在床上,連睜眼的力氣都冇有,隻是靠著藥物維持著生命。
她想去看小鎮的花海。
據說那裡的向日葵開得最盛,躺在那一定很舒服。
沈清辭依了她,那天一早,他推著輪椅,帶著她往花海深處走。
周婆婆給她裹了厚厚的毯子,還塞了一暖瓶溫水給她。
一路上,她靠在輪椅上,看著路邊的花海,心情舒然。
花海比她想象中更美,無邊無際的花朵在風中搖曳,花香縈繞在鼻尖。
沈清辭把輪椅推到花海中央,她抬手,輕輕拂過一朵開得正盛的向日葵,花瓣柔軟,觸感微涼。
她看著眼前的一切,眼裡帶著釋然的笑意,聲音輕得像一陣風,“徐醫生,這裡好美。”
沈清辭站在她身邊,點了點頭,喉間卻有些發緊,“嗯,很好看。”
他意識到了。
她望向遠方,穿過花海,彷彿看到了很多年前的自己。
那個被顧景深用9999朵藍玫瑰打動,眼裡滿是星光的女孩。
那些美好,終究是回不去了。
她輕輕閉上眼,靠在輪椅的靠背上,手垂落在身側,掌心還殘留著花瓣的溫度。
呼吸,漸漸停了。
叫了蘇晚棠好幾聲。
依舊冇有迴應。
沈清辭看著她平靜的臉,久久冇有說話,隻是抬手,輕輕替她攏了攏額前的碎髮,眼底翻湧著難過,卻終究隻是化作一聲輕輕的歎息。
漫山花海,像是在為這個苦了一生的姑娘,送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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