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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古寺龜紋
深冬的晨霧像是被凍住的棉絮,濃得化不開。
虞明踩著凝結的露水走向老爺廟時,每一步都能聽見霜花碎裂的輕響,鞋底沾著的青苔在青灰色的石板路上拖出淡綠色的痕跡,像一行若有若無的指引。
風裹著鄱陽湖的濕寒鑽進衣領,他下意識裹緊了外套,目光穿過濃霧望向遠處的廟宇輪廓——那座孤零零立在湖畔山坳裡的古寺,在晨霧中隻剩模糊的剪影,簷角的風鈴被凍得發不出聲響,平添了幾分死寂。
昨夜的暴雨來得猝不及防,像是老天爺打翻了蓄水的玉盤,狂風裹挾著雨點砸在古寺的朱漆大門上,如今雨歇霧起,那扇本就殘破的大門徹底崩裂開來,兩半門板歪斜地靠在門柱上,露出內層砌牆的青磚。
那些青磚並非尋常樣式,磚麵上刻滿了細密的楔形符號,符號的凹槽裡還殘留著雨水,在晨光穿透霧靄的微弱光線中泛著濕潤的光澤。
虞明的腳步頓住了,他眯起眼睛仔細打量那些符號,心臟猛地一跳——這紋路、這刻痕,竟與他前幾日在鄡陽古城牆基處見到的藻類符文如出一轍。
“小心門檻,昨兒雨大,門檻被泡鬆了。”古教授的聲音從神像後方傳來,帶著幾分沙啞,像是剛熬過一個不眠之夜。
虞明循聲走去,穿過落滿殘枝敗葉的天井,隻見古教授正蹲在正殿中央的元將軍石像底座前,身上的衝鋒衣沾了不少泥點,手中握著一把細毛刷子,蘸著透明的特殊溶劑,小心翼翼地清洗著石像底座裂縫裡的黑色淤泥。
晨光透過正殿殘破的窗欞,在他花白的頭髮上鍍上一層淺金色,隨著刷子的擺動,黑色的淤泥一點點脫落,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石質底座。
虞明放慢腳步走過去,儘量不發出聲響打擾古教授。就在他走到石像側麵時,古教授的動作突然停住了,手中的刷子懸在半空,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
“小虞,你來看。”古教授的聲音帶著難以抑製的激動,指尖微微顫抖著指向底座西側的一處凹陷。
虞明湊過去,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隻見那處凹陷裡,竟嵌著一塊臉盆大小的龜甲。
龜甲的顏色是深褐色的,邊緣有些磨損,但甲紋間的凹槽裡嵌著細碎的金粉,在光線的照射下閃爍著微光,組成一幅微縮的地圖——千眼橋的蜿蜒輪廓、鄡陽古城的城郭形製、老爺廟的坐落位置,正好對應著龜甲的三趾尖端,精準得不可思議。
“這是‘鎮水龜甲’。”古教授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他放下刷子,從口袋裡掏出一副白手套戴上,指尖輕輕拂過龜甲的邊緣,那裡刻著極小的四個篆字,不仔細看根本無法辨認。
“你看這裡,‘洪武年製’。”虞明順著他的指引湊近觀察,果然在龜甲邊緣的磨損痕跡中,看到了清晰的“洪武年製”字樣。
古教授站起身,活動了一下蹲得發麻的膝蓋,眼神裡滿是興奮:
“史書記載,朱元璋在鄱陽湖大戰前,曾得水神托夢,夢中水神告知他‘龜甲現,元將醒’,當時學界都以為這隻是後世附會的神話,用來彰顯朱元璋登基的合法性,冇想到竟然是真的!”
海藍藍也從偏殿走了進來,她剛纔一直在整理前幾日打撈上來的文物,聽到古教授的話,立刻快步走到石像前。
虞明此時已經拿出了隨身攜帶的放大鏡,仔細觀察著龜甲上的紋路,越看越心驚——龜甲上的裂紋走向,竟然與他家中傳承的九州鎮水盤上的八卦紋路完全吻合,無論是乾卦的剛直線條,還是坎卦的水流紋路,都分毫不差。
更讓他驚訝的是,在地圖上“千眼橋”對應的位置,有一個極其細微的鑽孔,孔徑不大不小,恰好能容納他胸前佩戴的那枚銀質吊墜。
“難道……”虞明的心跳開始加速,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胸前的吊墜,那枚吊墜是母親給他的,說是護陣人家族的信物,世代相傳,他從未想過它會與這古寺裡的龜甲產生關聯。
他轉頭看向古教授和海藍藍,眼神裡帶著詢問。
古教授點了點頭,沉聲道:“試試吧,或許這就是啟用龜甲的關鍵。”
虞明深吸一口氣,解開繫著吊墜的紅繩,將那枚刻著水紋符號的銀質吊墜取了下來。
吊墜入手微涼,帶著他身體的餘溫。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將吊墜對準龜甲上的鑽孔,緩緩插了進去。
就在吊墜完全嵌入鑽孔的瞬間,龜甲突然發出一陣沉悶的嗡鳴,像是遠古的鐘鳴在殿內迴盪。
緊接著,甲紋凹槽裡的金粉開始發光,先是微弱的光點,隨後逐漸變得明亮,金粉勾勒的湖岸線、橋梁、古城輪廓都亮了起來,在正殿的地麵上投出流動的光影,宛如一片縮小的鄱陽湖,湖水在光影中緩緩流動,甚至能看到光影組成的魚蝦在其中穿梭。
“看龜甲中心!”海藍藍的呼吸帶著明顯的急促,她伸出手指著龜甲中央的圓形凹槽,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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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明和古教授立刻將目光投向那裡,隻見圓形凹槽裡的紋路正在快速重組,原本雜亂的線條漸漸變得清晰,最終顯露出一行篆字,金粉組成的字跡在光影中閃爍,彷彿隨時會消散:
“元將本是水族裔,血祭龜甲鎖水伯。”
這句話像一道閃電,驟然劈開了虞明塵封的記憶。他猛地後退一步,腦海中瞬間浮現出父親筆記裡的一段話,那段話他小時候讀過無數遍,卻始終不明白其中的含義,此刻卻清晰得彷彿就寫在眼前:
“元將軍非神非仙,實為元末水族將領,因助朱元璋治水有功,被封為‘定江王’,其真身是背生龜甲的鼇族,執掌鄱陽湖水域安寧。”
虞明立刻從揹包裡掏出父親的筆記,快速翻找起來。筆記的紙張已經泛黃,邊緣有些磨損,他很快就找到了那段話所在的頁碼。
在那段話的旁邊,父親畫著一個簡筆畫:一個身披鎧甲的將軍,人身龜尾,手中握著一把青銅劍,劍尖直指鄱陽湖的中心,劍身上刻著與龜甲紋路相似的符號。
這幅簡筆畫,竟然與眼前龜甲上的微縮地圖驚人地相似,尤其是劍尖指向的位置,正好對應著龜甲中央的圓形凹槽。
“原來如此,原來元將軍不是傳說中的神仙,而是水族的鼇族將領。”古教授看著簡筆畫,喃喃自語道,眼中閃過一絲明悟,“難怪史書中關於他的記載如此離奇,一會兒說他能呼風喚雨,一會兒說他能控水斷流,若是水族鼇族,這一切就都能解釋得通了。”
他突然像是想起了什麼,快步走到放在牆角的帆布包前,拉開拉鍊,從裡麵取出一個牛皮紙檔案袋。檔案袋已經有些陳舊,上麵印著“機密”二字,邊緣已經泛黃磨損。
“這是我托人從省博物館借來的1953年考古報告影印件,原本以為隻是普通的古寺考古記錄,現在看來,裡麵藏著大秘密。”
古教授一邊說著,一邊小心翼翼地打開檔案袋,從中取出一疊泛黃的紙頁。紙頁上印著密密麻麻的文字,還有幾張黑白老照片。
他快速翻閱著,最終停在其中一頁,指著上麵貼著的一張老照片說:“你們看這個。”
虞明和海藍藍湊過去,隻見照片上有幾個穿著中山裝的人,圍著一塊剛出土的石碑,石碑上刻滿了文字,其中“元將舍鱗鑄龜甲”幾個字被人用紅筆圈了出來,格外醒目。
照片的背景是老爺廟的後殿,能看到殘破的牆壁和落滿灰塵的神像。
“這是1953年在老爺廟後殿地基下發現的石碑,當時的考古隊以為隻是普通的功德碑,記錄的是元將軍的功績,就歸檔封存了。”
古教授的手指在照片上的石碑文字處輕輕點了點:
“石碑的完整碑文我看過,上麵記載,元將軍為了封印鄱陽湖中的水伯,不惜剝下自己背上的鱗片,融入龜甲之中,鑄成了這鎮水龜甲,每一片甲紋都注入了他的水族靈力,而啟用龜甲的鑰匙……”
他的目光轉向虞明胸前空蕩蕩的紅繩,以及龜甲上嵌著的吊墜,沉聲道:“就是你們護陣人的血。”
“護陣人的血?”海藍藍皺起眉頭,看向虞明,“就像上次在鄡陽古城,銀魚群的血珠化作符文那樣?”
虞明的心跳驟然加速,古教授的話讓他想起了在鄡陽古城的經曆——當時那些銀魚群主動撞向古城牆基,血珠融入藻類符文,才讓他們找到了九州鎮水盤的線索。他下意識地抬起手,咬破了自己的指尖,鮮紅的血珠立刻冒了出來。
“小虞,你想清楚了嗎?我們不知道這血祭會不會對你有影響。”古教授看著他的動作,急忙開口勸阻。
虞明搖了搖頭,眼神堅定:“現在冇有時間猶豫了,我們需要知道更多的線索。”w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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