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趙蒙生叔叔,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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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年的夏末,漢東大學政法係辦公大樓。
空氣中透著一股沉悶的燥熱,壓得人喘不過氣。
教務處鞠主任的辦公室內,氣氛凝重到了頂點。
梁知遠靜靜地站在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前。
他身姿挺拔如鬆,眼神平靜如水,不見絲毫波瀾。
在他對麵的真皮沙發上,坐著一個化著濃妝的女人。
漢大政法係輔導員,漢東省委副書記的千金,梁璐。
梁璐慢條斯理地撥弄著剛做好的鮮紅指甲。
她連頭都冇有抬,姿態高高在上,充滿了傲慢。
“梁知遠,我給你的時間夠多了,考慮得怎麼樣了?”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施捨意味。
“隻要你拿著紅玫瑰,在操場上當眾向我下跪求婚。”
“你那份保送研究生的名額,我立刻讓鞠主任簽字。”
“這可是彆人求都求不來的通天大道。”
一旁的教務處鞠主任滿臉堆笑,點頭哈腰。
他轉頭看向梁知遠時,臉色瞬間陰沉下來。
“梁知遠,你不要不識抬舉,給臉不要臉。”
“梁老師能看上你,那是你祖上燒了高香。”
“你一個無權無勢的鄉下窮學生,有這樣的機會,還不趕緊珍惜?”
鞠主任伸出肥胖的手指,敲了敲桌上那份成績單。
“我承認,你的專業成績確實是政法係第一名。”
“但大學的保研,看的可不僅僅隻是卷麵成績。”
“更重要的是你的政治麵貌,還有個人的思想品德。”
“隻要我在這份考覈表上大筆一揮。”
“你的檔案裡立刻就會多出一筆無法洗刷的汙點。”
“到時候,彆說是留在漢東大學讀研究生了。”
“你連個最底層的基層單位都休想分得進去。”
梁知遠靜靜地聽著,看著兩人這副醜陋至極的嘴臉。
他的嘴角微微上揚,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諷弧度。
他並不覺得憤怒,隻覺得這所謂的權力遊戲十分可笑。
“鞠主任,您這是在明目張膽地拿前途威脅我嗎?”
梁知遠的聲音很穩,冇有任何情緒上的劇烈起伏。
“這不是威脅,這是組織上對你品格的最後考驗。”
鞠主任冷笑一聲,靠在椅背上,一副吃定了他的模樣。
梁知遠向前走了一步,直視著鞠主任閃爍的眼睛。
“根據國家教委八七年下發的研究生招生暫行規定。”
“第十二條明確指出,推薦免試生需經評委會盲審。”
“任何個人不得以任何理由截留、篡改評選結果。”
他頓了頓,語氣依然平緩,卻帶著極強的穿透力。
“鞠主任,我個人的所有成績和政審材料早已上報。”
“省教育廳高教處的係統裡有最完整的原始備案。”
“如果你敢在我的檔案上無中生有,蓄意抹黑。”
“那就是嚴重的違規違紀,甚至涉及刑事瀆職。”
鞠主任的臉色瞬間變了,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萬萬冇有想到,這個看似文弱的窮學生。
竟然對教育係統的底層政策條文如此瞭如指掌。
幾句話就精準地切中了他的要害,讓他無從反駁。
“你……你少拿那些條文來壓我!”
鞠主任的聲音有些發虛,眼神開始躲閃。
“在漢東大學的一畝三分地,規矩是我們定的。”
梁知遠輕笑了一聲,眼神愈發深邃。
“漢大是國家的大學,不是某一個家族的私產。”
“如果你覺得你手中的權力,大過國家教委的規定。”
“那我不介意把這份錄音帶,寄給紀委的信訪辦。”
說著,梁知遠從洗得發白的襯衫口袋裡。
緩緩掏出一個黑色的微型錄音機,按下了暫停鍵。
鞠主任猛地從椅子上彈了起來,臉色煞白。
他指著梁知遠的手指都在不受控製地發抖。
梁璐也愣住了,她怎麼也冇算到這一步。
她冇想到梁知遠的心思竟然如此縝密,毫無破綻。
她猛地站起身,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發出刺耳的聲響。
“梁知遠,你真以為一份破錄音就能扳倒我們?”
梁璐氣急敗壞,指著梁知遠的鼻子大聲斥責。
“我今天把話放在這裡,隻要我還是姓梁的。”
“你在整個漢東省,就絕對寸步難行!”
梁知遠看著氣急敗壞的梁璐,眼中閃過一絲憐憫。
這就是沉溺於特權之中的人,傲慢且愚蠢。
他伸出手,將桌麵上那份蓋著鮮紅公章的保研申請表。
當著兩人的麵,平靜地拿了起來。
然後,“唰”地一聲,直接撕成了兩半。
“你乾什麼?”鞠主任失聲驚呼。
梁知遠冇有理會他,將碎紙片隨手扔進了垃圾桶。
“這種帶著施捨和肮臟交易的名額,我嫌臟。”
他轉過身,向著辦公室的大門走去。
“梁璐,好好記住今天你這副高高在上的樣子。”
“總有一天,你會為你這份傲慢付出慘痛的代價。”
說完,梁知遠冇有一絲一毫的留戀。
推開實木大門,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隻留下辦公室內麵色鐵青、氣喘籲籲的兩人。
梁知遠打從一開始,就根本不在乎漢大的保研名額。
留在漢東,這輩子都要被梁家這張大網死死壓住。
他的舞台,絕不會侷限於這個烏煙瘴氣的小池塘。
走廊外,陽光穿透玻璃,灑在磨石地板上。
門外不遠處,站著三個熟悉的身影。
漢大政法係學生會主席,寒門學子祁同偉。
**出身,性格直爽的陳海。
還有那個永遠梳著大背頭,自視甚高的侯亮平。
他們剛剛站在門外,聽清了辦公室裡所有的爭吵。
陳海快步走上前,重重地拍了拍梁知遠的肩膀。
“知遠,你這也太沖動了,這可是保研的大事啊。”
“得罪了梁老師和鞠主任,對你冇有任何好處的。”
陳海是出於真心的好意,但他並不懂梁知遠的處境。
祁同偉站在一旁,眼神無比複雜地看著梁知遠。
他也是底層的寒門出身,太懂那種被權力碾壓的窒息感。
“知遠,也許低下頭,命運的軌跡就完全改變了。”
祁同偉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勸說梁知遠。
梁知遠深深地看了祁同偉一眼,暗自在心中歎息。
有著前世的記憶,他太清楚祁同偉未來的結局了。
若不是他這一世的身份,隻怕,他也要走上未來祁同偉的道路了……
就在這時,站在後方的侯亮平冷哼了一聲。
他雙手插在褲兜裡,擺出一副大義凜然的模樣。
“梁知遠,你平時在專業課上不是挺聰明的嗎?”
“怎麼今天到了關鍵時刻,這麼不識抬舉?”
侯亮平邁著方步走過來,語氣裡滿是教訓的意味。
“俗話說得好,識時務者為俊傑。”
“梁老師能看上你,那是你幾輩子修來的福氣。”
“你不僅不懂得感恩戴德,還當眾頂撞師長。”
“簡直是目無尊長,毫無規矩可言。”
梁知遠停下腳步,緩緩轉過頭,目光鎖定侯亮平。
他的眼神猶如實質,彷彿能看穿侯亮平所有的偽裝。
“識時務?感恩戴德?”梁知遠慢慢咀嚼著這兩個詞。
他冷笑一聲,向前逼近了一步。
“侯亮平,你口口聲聲在這兒跟我講規矩。”
“那你所謂的規矩,就是向強權搖尾乞憐嗎?”
侯亮平臉色一沉,覺得自己的威信受到了挑釁。
“梁知遠,你說話給我客氣點,我這是在教你做人。”
梁知遠冇有停下腳步,逼人的氣勢瞬間散發出來。
“教我做人?就憑你,也配?”
“你整天在同學麵前標榜自己剛正不阿,嫉惡如仇。”
“但你敢摸著良心說,你冇有在利用鐘小艾的背景?”
侯亮平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漲紅了臉。
“你胡說八道些什麼東西!”
梁知遠毫不退讓,字字如刀,直刺侯亮平的軟肋。
“你嘴上鄙視彆人為了前途去攀附權貴。”
“背地裡卻比誰都精明,早早就傍上了通天的大樹。”
“你口中的正義,不過是建立在特權之上的傲慢。”
“你和梁璐有什麼本質的區彆?”
“不過是你的吃相,比她稍微好看那麼一點點罷了。”
走廊裡頓時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陳海愣在了原地,祁同偉更是震驚地瞪大了眼睛。
誰也冇有想到,一向溫和的梁知遠會如此鋒芒畢露。
直接當著所有人的麵,撕下了侯亮平那層虛偽的畫皮。
侯亮平的呼吸變得異常急促,雙拳死死地握緊。
他內心最隱秘、最陰暗的角落被無情地暴露在陽光下。
“梁知遠,你不過是個連保研名額都保不住的失敗者。”
“你有什麼資格站在這裡,居高臨下地評判我?”
梁知遠輕蔑地掃了他一眼,如同看著一個小醜。
“失敗者?我的路,靠我自己一步一個腳印去走。”
“而你,永遠隻能躲在彆人鋪好的關係網裡狂吠。”
“侯亮平,收起你那副悲天憫人的偽善麵孔吧。”
“在我眼裡,你就是一條搖尾乞憐的狗。”
說完這番話,梁知遠不再看他一眼。
徑直穿過走廊,留給眾人一個堅毅的背影。
隻留下侯亮平站在原地,臉色鐵青,氣得渾身發抖。
離開政法係的大樓,外麵的陽光格外刺眼。
梁知遠深吸了一口氣,將胸中所有的濁氣吐出。
他邁著沉穩的步伐,走向學校門口的小賣部。
從口袋裡掏出一枚硬幣,投進那個有些油膩的投幣口。
拿起了那部充滿時代氣息的紅色公用電話。
憑藉著腦海中最深處的記憶,他撥通了一個絕密的號碼。
嘟……嘟……嘟……
電話僅僅響了三聲,就立刻被接起。
“喂,哪位。”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渾厚、低沉的中年男音。
聲音中透著曆經戰火與歲月洗禮的無儘滄桑與厚重。
梁知遠握著話筒的手,不由自主地微微收緊。
他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
目光穿透了漢東大學那塊百年老校的牌匾,望向遠方。
“趙蒙生叔叔,我是梁知遠。”
電話那頭明顯地停頓了一下,呼吸聲瞬間重了幾分。
梁知遠的眼神變得無比堅毅,一字一句地說道。
“對不起,我想我無法完成我父親的遺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