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
岩台縣,岩台山司法所。
“跑!往哪跑!給老子站住!”
在滿是泥濘的山坳裏,一個穿著皺巴巴警服的年輕人,正深一腳淺一腳的狂奔。
他渾身是泥,臉上被荊棘劃了好幾道血口子。
那雙曾經握筆寫出優秀論文、拿過全省模擬法庭冠軍的手。
此刻正死死抓著一根趕豬用的長棍。
他是祁同偉。
漢東大學政法係的高材生!
而現在,他的任務是——幫隔壁村的王寡婦追一頭黑母豬!
“哼哧——哼哧——”
黑母豬在前麵靈活地亂竄,祁同偉在後麵狼狽地追。
突然,腳下一滑。
噗通!
祁同偉整個人麵朝下摔進了臭氣熏天的泥坑裏,啃了一嘴的泥沙和豬糞。
“哈哈哈哈!”
田埂上,幾個看熱鬧的村民笑得前仰後合,指指點點。
“看呐!這就是那個省城來的大學生!”
“讀書讀傻了吧?連頭豬都抓不住!”
“我看啊,這大學生還不如咱們村頭的二傻子中用,也就是個吃幹飯的貨!”
刺耳的嘲笑聲,像是一根根毒刺,狠狠紮進祁同偉的心裏。
他趴在泥坑裏,死死抓著那把汙泥,指甲幾乎要崩斷。
為什麽?
為什麽要這樣對待我!
為什麽要我在這裏...在這個鳥不拉屎的大山裏,當豬倌?
“喂!那個姓祁的!”
王寡婦叉著腰站在路邊,一臉嫌棄地喊道,“你還要趴到什麽時候?”
“我的豬要是瘦了二兩肉,我還要去縣裏告你!”
祁同偉慢慢爬起來,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
那一刻,他眼中的光,黯淡得幾乎看不見。
“這就去這就去抓。”
他聲音沙啞,低著頭,像一條被打斷了脊梁的流浪狗。
......
傍晚,司法所。
這就是一間漏風的破瓦房。
祁同偉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回來,卻發現食堂的桌子上空空如也。
“所長,今天的飯...”
祁同偉捂著咕咕叫的肚子,看向正躺在搖椅上剔牙的老所長。
老所長斜了他一眼,慢悠悠地吐出一口茶沫子:
“小祁啊,不是我不給你留飯。”
“是你這個月的夥食費,沒到賬啊。”
“沒到賬?”
祁同偉愣住了,“我的工資和津貼不是縣局統一發的嗎?”
“怎麽會沒到賬?”
“縣局說了,你的檔案有點問題,上麵正在重新審核。”
“在審核清楚之前,工資停發,福利取消。”
老所長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意味深長地補了一句。
“小祁啊,你是不是在省裏得罪什麽大人物了?”
“這哪是審核檔案啊,這分明是故意針對你啊。”
祁同偉隻覺得手腳冰涼。
梁璐!
一定是梁璐!
是因為蕭寒嗎?
因為自己是蕭寒的副手,所以被連坐了?
故意把陳陽調走,讓他飽受相思之苦。
故意把他發配深山,讓他受盡肉體折磨。
現在,竟然連一口飯都不讓他吃!
這是要活活逼死他嗎?
“那...所長,能不能先借我點錢?”
“等工資發了...”祁同偉強忍著屈辱開口。
“借錢?免談。”
老所長翻了個身,背對著他,“我也是拿死工資的。”
“你自己想辦法吧,山上野菜多,餓不死。”
祁同偉站在昏暗的屋子裏,看著窗外連綿不絕的黑色大山。
一種前所未有的絕望感,將他徹底淹沒。
沒有錢,沒有尊嚴,沒有希望。
甚至連陳陽的信,他都已經半個月沒收到了...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一陣汽車引擎聲。
一輛在這個窮鄉僻壤極其罕見的桑塔納轎車,停在了門口。
車窗搖下,露出一張有些麵熟的臉。
是他在漢東大學的一個學弟,如今在省委辦公廳開車。
“喲,這不是祁學長嗎?”
學弟看著滿身泥汙、狼狽不堪的祁同偉,眼中閃過一絲憐憫。
但更多的是一種優越感。
“你怎麽來了?”祁同偉下意識想躲。
他不想讓熟人看到自己這副鬼樣子。
“路過,辦點公事。”
學弟點了一根煙,並沒有下車的意思。
而隔著車窗打量著祁同偉,嘖嘖稱奇,“學長,你是怎麽混的啊?”
“當初在學校風光無限,怎麽一畢業就掉進泥坑裏了?”
“要是沒什麽事,我先走了。”祁同偉轉身欲走。
“等等。”
學弟吐出一口煙圈,“看在校友一場的份上,透個底給你。”
“你的分配名單,是梁書記親自畫的圈。”
祁同偉猛地轉過身,瞳孔劇烈收縮:“為什麽?”
“我哪裏得罪梁書記了?”
“是因為蕭寒嗎?可那是蕭寒做的事,跟我有什麽關係!”
他不服!他委屈!
他明明什麽都沒做錯,憑什麽要被連坐!
“嗬嗬。”
學弟嗤笑一聲,像是在看一個天真的傻子,“學長,你也太把自己當回事了。”
“梁書記那種大人物,碾死你就像碾死一隻螞蟻。”
“他把你扔到這兒,不僅僅是因為蕭寒。”
學弟彈了彈煙灰,眼神變得有些意味深長,“聽說,你還在給陳陽寫信?”
“陳陽...”祁同偉心裏咯噔一下。
“別寫了,寄不出去的。”
學弟冷冷地打斷了他,“陳家和梁家是什麽關係,你心裏沒數?”
“陳陽去了北京,那是去享福的,是去進步的。”
“而你呢?一個山溝裏的司法助理員。”
“癩蛤蟆想吃天鵝肉,那是童話,可在漢東,這是笑話。”
“梁書記這是在教你認清現實!”
“沒有背景,沒有權力,你連擁抱愛人的資格都沒有。”
祁同偉渾身僵硬,如遭雷擊。
原來如此...
不是因為他做錯了什麽。
僅僅是因為他想和陳陽在一起,僅僅是因為他出身卑微!
所以在梁群峰眼裏,這本身就是一種僭越!
所以要把他打入塵埃,讓他爛在泥裏,讓他自己知難而退!
“行了,我也就順嘴一說。”
學弟升起車窗,隻留下一條縫,飄出一句輕飄飄的話。
“學長,好好在這抓豬吧。”
“這大山啊,纔是你這種人的歸宿。”
桑塔納絕塵而去,捲起的黃土撲了祁同偉一臉。
祁同偉站在原地,像是一尊泥塑的雕像。
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照片。
那是他和陳陽的合影,照片被汗水浸透,邊緣已經磨損。
“陳陽...他們說我不配...”
“他們說這是我的命...”
祁同偉順著牆根滑落,蹲在地上,將頭深深埋進膝蓋裏。
他想哭,可是眼淚似乎已經流幹了。
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像毒蛇一樣纏繞著他的心髒。
他至今都不知道,其實這隻是梁家父女的一場“遊戲”。
完全不知道自己隻是權力的玩物。
在這漫無邊際的黑暗中,他突然想起了蕭寒。
“蕭寒...你讓我不要絕望。”
“可這種情況下,我如何能不絕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