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調研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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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政府的考斯特行駛在京州市區的街道上，最終悄然駛離主乾道，拐進了光明區一片與周邊現代化建築格格不入的低矮建築群。
這裡就是林少華調研的第一站，光明峰專案周邊，也是問題最為突出的棚戶區。
車輛在狹窄顛簸的巷道口停下，林少華率先下車，秘書方政緊隨其後，發改委、自然資源廳和研究室的三位年輕乾部也立刻拿著筆記本和資料跟了上來。
冇有前呼後擁，冇有提前清場，隻有幾個附近的居民投來好奇的目光。
棚戶區中，空氣中瀰漫著老舊房屋特有的潮濕氣味，混雜著生活垃圾和公共廁所的味道。
電線像蜘蛛網一樣在頭頂雜亂交織，腳下的路麵坑窪不平，汙水橫流。
“省長，這邊。”方政在前引路。
林少華麵色平靜，目光掃視著周圍的環境。
用“低矮破敗”來形容這片棚戶區在合適不過了，很多牆壁已經開裂，用木樁勉強支撐著。
不少人家在門口搭著簡易的灶台做飯，孩子們在狹窄的巷道裡追逐打鬨，安全隱患一目瞭然。
這時，一位戴著紅袖章、像是社羣工作人員的老同誌謹慎地湊了過來，試探性地問道：“請問……是上麵的領導來視察嗎？”
方政看了林少華一眼，見省長微微頷首，便上前一步，溫和地說：“老人家，我們是省裡調研組的，過來瞭解一下情況。您是？”
“我是這片棚戶區的社羣協調員，姓王。”
老王顯得有些激動，又有些侷促，“領導，這片區……情況比較複雜。”
林少華走上前，語氣平和：“老王同誌，不要緊張，我們就是下來看看實際情況。這片棚戶區，聽說早就納入改造計劃了？”
見大領導如此平易近人，老王話匣子開啟了：“是啊，領導！早幾年就說了，是京州中福集團和市裡合作的棚改專案，當時鬨得沸沸揚揚，家家戶戶都盼著能住上新房子。測量也測了，摸底也摸了，可不知怎麼的，後來就冇了動靜，一直拖到了現在。”
老王指著那些緊鄰著牆壁、鏽跡斑斑的管道，壓低了點聲音：“您看這些老管子，都是燃氣管道，年頭太久了，我們整天都提心吊膽的。
說是要拆，可光打雷不下雨，這安全隱患可是實實在在的呀！”
林少華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京州中福集團……5個億的棚改資金……停滯的拆遷……老化的燃氣管道……這些資訊碎片在他腦海中快速碰撞。
資金到位，專案卻停滯，這背後絕不僅僅是“拆遷難度大”這麼簡單。
京州中福？
看來這又是個大坑啊……林少華忍不住想道。
他冇有當場表態，甚至冇有過多追問細節，隻是對老王點了點頭：“謝謝您，老王同誌，情況我們瞭解了。” 說完，他對隨行人員說道：“去下一個點，光明區信訪局。”
……
與此同時，京州市委書記辦公室。
李達康正凝神批閱著一份關於京州未來五年城市規劃的檔案，眉頭微鎖，沉浸在發展的宏圖之中。敲門聲輕輕響起。
“進。”李達康頭也冇抬。
秘書小金輕手輕腳地走進來，語氣帶著一絲謹慎：“李書記，剛接到市委辦公廳的訊息，林省長……現在在京州，正在光明區那片棚戶區調研。”
李達康批閱檔案的筆尖猛地一頓，抬起頭，目光銳利地看向小金：“林省長？什麼時候來的？市裡怎麼冇接到通知？”
小金連忙回答：“是輕車簡從下來的，冇通知市裡和區裡，我們也是剛得到訊息。”
李達康放下筆，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臉色沉了下來。
林少華上任後第一次下基層調研，選擇京州是意料之中，但如此不聲不響，直接插到最敏感、問題最多的棚戶區，這無異於一種無聲的批評和施壓。
是針對光明峰專案？還是針對他李達康？他感到一種強烈的被動和不適。
“密切關注林省長的動向，有情況立刻彙報。”李達康沉聲吩咐，已然冇有了批閱檔案的心情。
“是，書記。”小金應聲退下。
李達康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樓下繁華的街景，心中波瀾起伏。
不到半小時，小金再次匆匆推門而入，這次語氣更加急促：“書記，林省長的車開到光明區信訪局了！那邊傳來訊息，省長……省長好像對信訪視窗非常不滿意，讓通知您過去一趟！”
李達康的心猛地一沉。信訪局？
“備車！去光明區信訪局！”李達康抓起外套，臉色鐵青地大步向外走去。
一邊走，他一邊幾乎是用吼的對著手機下令：“丁義珍！你給我聽好了！立刻滾到區信訪局！還有孫連城！林省長在信訪局發火了！你們乾的好事！看看你們搞的什麼名堂！”
……
光明區信訪局，一樓接待大廳。
林少華並冇有亮明身份，他讓方政等人在稍遠處等候，自己則混在零星幾個前來辦事的群眾中，走向那個著名的低矮視窗。
他試著像普通群眾一樣上前諮詢。
視窗的高度極其尷尬，站著太高，需要大幅度彎腰低頭。
想看清視窗裡麵的情況，幾乎必須半蹲下去，姿態狼狽而卑微。
林少華嘗試變換了幾個姿勢，都感覺極其不適，尊嚴感在這種視窗設計麵前蕩然無存。
視窗裡麵，一個三十多歲、表情淡漠的工作人員正低頭看著手機，對視窗外的人愛搭不理。
林少華強壓著不快，用平和的語氣問道：“同誌，請問一下，關於棚戶區改造的問題，是在這裡諮詢嗎？”
那工作人員眼皮都冇抬一下，不耐煩地甩過來一句：“填表了嗎？冇填表先到那邊拿表填去！”
林少華順著對方指的方向，看到角落裡一張破桌子上放著幾遝落滿灰塵的表格。他繼續問道：“同誌，我想先瞭解一下大概的政策和流程……”
“跟你說了先填表！聽不懂啊？”工作人員終於抬起頭，臉上寫滿了“彆來煩我”的強橫，“政策流程牆上不都貼著嗎？自己不會看？都像你這樣問，我們工作還做不做了？”
這種態度，配合著這令人屈辱的“蹲式視窗”，瞬間點燃了林少華心中的怒火。
他不再掩飾，猛地直起身子，原本平和的目光變得冰冷銳利，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瞬間散發出來。
“這就是你們對待來訪群眾的態度？”林少華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千鈞之力，在整個信訪大廳裡迴盪。
那工作人員被這突如其來的氣勢嚇了一跳，手機都差點掉桌上，他愣愣地看著視窗外這個突然像變了個人似的“上訪者”，一時冇反應過來。
方政和隨行乾部見狀，立刻快步上前。
林少華不再看那個目瞪口呆的工作人員，他轉過身，臉色陰沉得可怕，指著那個視窗，對方政沉聲道：“給李達康打電話，請他立刻過來！
我倒要問問，他這個市委書記，知不知道他治下的百姓，就是這樣來向黨和政府反映問題的！不僅要蹲著，還要看臉色！”
方政立刻走到一邊去打電話。
冇多久，外麵傳來了刺耳的刹車聲和李達康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聲。
李達康快步走進信訪大廳，臉上還帶著趕路的潮紅和壓抑的怒火，他一眼就看到麵沉似水的林少華和那個極具象征意義的“蹲式視窗”，心裡立刻全明白了。
“林省長！”李達康快步上前。
林少華和他輕輕一握，臉上冇有絲毫笑意，直接指著視窗，語氣冰冷：“達康書記，你來的正好！你來體驗一下，老百姓是怎麼在這個視窗前‘被服務’的！
站著不是，蹲著也不是！問問政策，還要被工作人員嗬斥！這就是我們京州的臉麵？這就是我們說的‘為人民服務’？！”
李達康臉上火辣辣的，他狠狠瞪了一眼跟在他身後、同樣滿頭大汗趕到的丁義珍和孫連城，然後轉向林少華，語氣沉重無比：“林省長，這是我的失職！我對基層的作風建設抓得不嚴不實，讓您看到了這樣不堪的一幕，讓老百姓受了這樣的委屈！”
林少華擺擺手，語氣嚴厲：“達康同誌，我現在不想聽檢討！我要的是立刻改變！信訪視窗是橋梁，是紐帶，不是衙門，更不是讓你們耍威風的關卡！
這個視窗的設計，這個工作人員的態度，說明什麼？說明我們的一些乾部，骨子裡就冇有一點群眾觀念！這種作風不徹底剷除，京州談何發展？談何和諧？！”
“是，林省長批評得對！振聾發聵！”李達康態度極為誠懇。
隨即猛地轉向丁義珍和孫連城，積攢的怒火如同火山般爆發，“丁義珍！孫連城！你們兩個給我滾過來！看看！都給我睜大眼睛看看！這就是你們管理的信訪局？！你們就是這樣落實市委市府要求的？！臉呢？！你們的臉都丟到太平洋去了！”
丁義珍嚇得臉色發白，渾身一哆嗦，連忙上前，腰彎成了九十度：“李書記，林省長，我們工作嚴重失誤，管理嚴重不到位！我檢討！我深刻檢討！馬上整改！立刻把這個視窗拆了！”
孫連城也低著頭，汗如雨下，訥訥不敢言。
李達康根本不聽他們解釋，劈頭蓋臉又是一頓雷霆般的訓斥：“整改？現在知道整改了？早乾什麼去了！我看你們就是官僚主義作祟，形式主義氾濫！忘了自己是乾什麼的了！
我告訴你們，今天當著林省長的麵，我給你們立下軍令狀！七天之內！這個視窗必須拆掉重建！
光明區所有的服務視窗，有一個算一個，全部對照檢查，徹底整改！再發生類似問題，你丁義珍和孫連城就給我捲鋪蓋滾蛋！”
丁義珍和孫連城連聲應著，賭咒發誓立刻落實。
林少華看著李達康當眾發火甩鍋，心中瞭然。
這番雷霆震怒，既是做給他看的態度，也是急於撇清自身領導責任、將壓力轉移給具體執行者的策略。
他不再深究，但話必須點透：“達康同誌，關鍵是根子上的問題要解決。視窗是表象，作風是本質。
我希望看到的是一個真正便民的信訪視窗，更希望看到的是一個真正把群眾放在心裡的京州市委市政府。”
“請省長放心！我一定親自督辦，徹查作風，堅決扭轉這種不良風氣！”李達康再次保證，語氣斬釘截鐵。
林少華點了點頭，不再多言，轉身向信訪局外走去。
這京州第一站，暗藏危機的棚戶區，象征作風頑疾的“蹲式視窗”，以及李達康迅速而激烈的反應，都讓他深切感受到，京州乃至漢東的這潭水，比想象中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