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躺在病床上,閉目養神,腦海中反覆推敲著那三條意見的措辭和可能引發的後續。他料定趙振濤會同意召開常委會,趙振濤無法拒絕省委的「集體領導」要求,關鍵在於,如何在常委會上掌握主動,雖然說拿不了勝利,但是必須得主動一點。
他甚至開始構思,在常委會上該如何發言,如何看似公允地提出「建議」,實則引導討論方向,至少要在匯報材料的某些環節,留下他沙瑞金的「關切」或「補充意見」,哪怕隻是形式上的,也足以在功勞簿上,分得一杯羹,挽回些許顏麵。
他正想著,白軍去而復返,腳步比離開時更加急促,臉色也有些異樣。
「書記,趙省長的回覆…到了。」:白軍將回復函放在桌子上,沙瑞金睜開眼,先是瞥見那份蓋著省政府辦公廳印章的回覆函,然後是便箋紙上劉明記錄的趙振濤電話口信內容,他先拿起回復函,目光迅速掃過那幾行批語。
「已閱。一、完全讚同省委意見……」
「同意召開省委常委會專題會議……」
「匯報材料已初步成型……體現了省委省政府共識……」
「我進京期間,省政府日常工作由方正剛同誌主持……」
「全省工作,望瑞金書記出院後統籌領導……」
趙振濤的姿態極高,全盤接受「省委領導」的定位,甚至主動提議召開常委會,將「尊重」做到了明處,但那個「進京前兩日」的時間點,臨近出發的會議,更多的隻能是「聽取匯報」、「表示支援」,難以進行深入討論和方向性修改。而「材料已成型體現共識」的表述,更是委婉地堵住了大幅度修改的可能。
最讓沙瑞金感到胸口發悶的,是最後兩點,明確方正剛主持工作,是規則內的正常安排,無可指摘,但那句「望瑞金書記出院後統籌領導」,看似尊重,實則像一道溫柔的枷鎖,將他「出院後」的行動,框定在了「統籌領導」而非「直接乾預」的範圍內,尤其與前麵「省政府將堅決貫徹落實省委決策部署」聯絡起來,更像是一種程式化的客套,暗示他沙瑞金的作用,將在「出院後」的「正常秩序」中發揮。
自己精心策劃的三條意見,如同重拳打出,卻打在了包裹著天鵝絨的鐵板上。力量被消弭於無形,反彈回來的隻有彬彬有禮的、無可挑剔的程式正確。
「好一個趙振濤。」沙瑞金的聲音有些沙啞,他放下檔案,手指無意識地在被單上敲擊著,節奏有些淩亂。他發現自己之前可能低估了這位年輕省長的政治手腕和應變能力。對方不僅善於謀事,更精於「防人」,早就料到了他可能的各種反應,並布好了應對之局。
「書記,那常委會的時間……」白軍小心地問道。
「按他說的,進京前兩日。」沙瑞金幾乎是咬著牙說出這句話,「通知辦公廳,抓緊協調安排。另外,告訴相關常委,這次常委會很重要,所有在京常委必須參加,不得請假!」
他要在常委會上,親眼看看趙振濤如何「表演」,也要讓所有常委看到,他沙瑞金回來了,並且,依然在場,雖然隻是形式上而已,但是這種形式對於他沙瑞金的現狀而言也是有必要的。
「是。」白軍應下,又試探著問,「那林城那邊……」
沙瑞金眼中閃過一絲厲色。京州新區暫時插不進手,但林城,是他必須守住,甚至要打出反擊的陣地。趙振濤用省發改委給他套上了枷鎖,他就要看看,這枷鎖到底有多結實。
「錢凡興最近有什麼新動作?」:沙瑞金問。
「錢市長那邊…暫時冇有新的匯報。不過,省發改委的自查通知下發後,林城市委開了會,周桂春書記態度很堅決,要求嚴格自查。錢市長在會上也表了態,但……」:白軍斟酌著詞句,「但從我們瞭解的情況看,林城專案指揮部的一些前期調研和接洽工作,似乎……並未完全停止,隻是更加隱蔽了。錢市長可能……在打時間差。」
沙瑞金冷哼一聲。錢凡興的「靈活性」,他向來是欣賞的,尤其在需要開啟局麵的時候。趙振濤想用規矩鎖死他?冇那麼容易。隻要不實際動工,不突破「十個億」的紅線,那些「深化研究」、「優化方案」、「接觸洽談」,都可以解釋為「積極的前期準備工作」,最多算是在灰色地帶遊走。而一旦有了實質性突破,或者造成某種既定事實,規矩有時也是可以「調整」的。
於是沙瑞金對白軍說:「你先出去。在門口守著,任何人不見。」
白軍不敢多問,連忙應聲退出,輕輕帶上了病房的門。
沙瑞金拿起那部私人手機,找到錢凡興的號碼,毫不猶豫地撥了過去,電話響了幾聲才被接通,那頭傳來錢凡興刻意壓低、帶著恭敬和一絲不易察覺疲憊的聲音:「沙書記,您身體好些了嗎?我正想著這兩天再過去看看您。」
「我身體已經好多了,明天就出院了。」:沙瑞金的聲音已經恢復了平時的沉穩,「凡興啊,林城那邊,情況怎麼樣?省裡那個自查,冇把你們的手腳捆死吧?」
錢凡興也知道正題來了,他走到辦公室窗邊,看著樓下院裡來往的車輛,壓低了聲音:「書記,自查正在按要求進行,我們市委的周書記抓得很緊,每天都要過問進度。我們之前設想的一些…加快前期工作的辦法,現在不太好操作了,省發改委那邊,盯得也很緊。」
沙瑞金眉頭緊鎖:「凡興,困難什麼時候都有!但辦法總比困難多,你是市長,主政一方,要有魄力,有擔當,煤電一體化專案,不僅僅是林城的經濟增長點,更是漢東能源戰略佈局的關鍵一環,省委是旗幟鮮明支援你們的,一定要好好的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