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時間,漢東省政府大院,省長辦公室。
趙振濤剛剛結束與有關方麵的通話,他匯報了沙瑞金在省委專題會上突發急病入院的情況,措辭嚴謹客觀,提到了「瑞金同誌在討論中情緒較為激動,當時其隨身攜帶的降壓藥已開啟,但未能及時服用,導致病情急劇發展」,至於為何未能及時服藥,他是一個字未提,放下紅色保密電話,趙振濤沉思片刻,又拿起另一部電話,第一個,打給已退休的副總裴一弘。
電話接通,那頭傳來裴一弘沉穩而溫和的聲音:「振濤啊,這麼晚來電話過來,有什麼事?」
「老領導,打擾您休息了。」:趙振濤語氣恭敬,「有件事需要向您匯報一下,也聽聽您的意見。」
他將沙瑞金暈倒的前後經過,包括會議討論京州新區規劃、沙瑞金與高育良的爭論、以及醫院發現的藥瓶細節,客觀陳述了一遍,冇有新增任何個人評價。
裴一弘靜靜聽完,在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裴一弘向來以胸懷寬廣、大局觀強著稱,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卻字字千鈞:
「振濤啊,瑞金同誌這個病,來得突然,也讓人痛心,作為黨的領導乾部,特別是主要負責同誌,首先要保重身體,身體是革命的本錢嘛。但更重要的是,要保重政治生命,要維護班子的團結,要顧全改革發展穩定的大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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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做事,尤其是一把手做事,任何時候,都不能把個人情緒、個人得失,淩駕於組織原則、淩駕於事業大局之上,因為一次會議上的不同意見,就氣血上湧,甚至…唉,這不是一個成熟領導乾部應有的心態,更不是一把手該有的氣度。」
裴一弘冇有直接批評沙瑞金「故意不服藥」的可能,但不能把個人情緒淩駕於組織原則之上這幾句話,已然是極重的評價,尤其是「不是一把手該有的氣度」這句,幾乎是在明著批評沙瑞金了。
趙振濤認真聽著,應道:「老領導的教誨,我記下了,眼下漢東的局麵,瑞金同誌住院,班子不能散,工作不能停,我會和其他常委同誌一道,確保省委省政府各項工作平穩執行,特別是京州新區、漢東油氣審計這些重點事項,會按既定部署紮實推進。」
「這就對了。」:裴一弘語氣緩和下來,「漢東正處於發展的關鍵期,你們這個班子,肩上的擔子不輕,越是這種時候,越要穩得住,越要團結一心,瑞金同誌那裡,你們要代表組織多關心,讓他安心養病。但工作,該推進的必須推進,該決策的必須決策,不能因為一個人生病,就影響了全省幾千萬人民的事業。這個道理,你要把握好。」
「是,我明白,謝謝老領導的指點。」
掛了裴一弘的電話之後,趙振濤沉思片刻,又撥通了第二個號碼,發改委主任趙安邦。
電話接通,趙安邦嗬嗬一笑:「振濤,長話短說,什麼事?」
趙振濤將情況更簡練地匯報了一遍,特別提到了京州新區規劃涉及與漢西省的協調,以及沙瑞金在會上對此的激烈反對態度。
趙安邦聽完,又想起上回沙瑞金在發改委開會時候的樣子,直接冷哼一聲:「這個沙瑞金,格局太小了!京州新區是跨省合作的探索,是區域協調發展的重大機遇,他倒好,滿腦子都是自己那點權威,怕別人搶了沙瑞金的風頭,怕局麵失控自己擔責任,還說什麼『個人政績』?這是典型的以己度人,振濤你抓經濟是行家,你提京州新區是為了漢東長遠發展,為了老百姓受益,這點我清楚,漢東的同誌們肯定也清楚。」
說著趙安邦的語氣嚴厲起來:「至於會上暈倒這事…藥就在口袋裡,發病了不吃?他是三歲小孩嗎?我看他是心裡有氣,故意拿身體賭氣,想給你施加壓力,這種做派,極其不負責任,是對自己不負責任,更是對漢東省委班子、對漢東人民不負責任!」
趙安邦的話比裴一弘直接得多,對沙瑞金的不滿幾乎不加掩飾,這也與他的性格和所處位置有關作為現任要害部門負責人,他更關注事情本身對工作和全域性的影響。
「振濤,你不要有顧慮。」趙安邦繼續說道,「沙瑞金住院期間,你是副書記、省長,主持省委工作是順理成章。該抓的工作大膽抓,該拍板的決策果斷拍。京州新區的規劃,隻要論證充分、方案可行,就抓緊上常委會,形成決議後按程式報批。該協調的地方,我會協調。」
「謝謝老領導支援。」:趙振濤心中一定。有趙安邦這番話,他在推動京州新區的這件大事上,底氣更足了。
放下電話,趙振濤走到窗邊,看著窗外省政府大院的夜景,心中漸漸明朗,兩位老領導的態度,雖然表達方式不同,但核心意思一致:沙瑞金此舉失分,大局不能亂,工作不能停,該推進的要堅定推進。
想到高育良,趙振濤看了看時間,拿起內部電話:「小劉,請高書記到我這裡來一趟,另外,準備車,一會我去醫院看看瑞金書記。」
十幾分鐘後,高育良來到了趙振濤的辦公室,他的臉色看起來還算平靜。
「育良書記,坐。」:趙振濤起身,親自給高育良泡了杯茶,「剛和上麵匯報了瑞金同誌的情況。」
高育良接過茶杯,冇有喝,直接問:「振濤省長,上麵有什麼指示?」
「首要的是讓瑞金同誌安心養病,儘快康復,家裡的工作,我和其他同誌先擔起來。」:趙振濤坐下,語氣平和,「另外,也強調了班子的團結和工作的連續性,該推進的要穩步推進。」
高育良點了點頭,緩緩說道:「今天會上,我的話可能有些直接了,但沙瑞金同誌的一些說法,確實令人難以接受。什麼小圈子,什麼山頭團夥,這是對我們其他同誌人格和黨性的汙衊,也是對省委集體領導原則的破壞,我堅持我的意見,也堅持我的說法。如果因為堅持原則、發表不同意見,就被扣上『氣倒一把手』的帽子,那以後常委會、專題會還怎麼開?誰還敢講話?」
「育良書記,你的意見是正確的,態度也是嚴肅的。」:趙振濤肯定道,「會議上就工作問題進行討論甚至爭論,是正常的民主集中製體現。瑞金同誌當時情緒比較激動,言語有些過激,這也是事實。但事情一碼歸一碼,瑞金同誌暈倒,主要原因是其自身健康問題突發。這一點,醫院的診斷很明確,上麵也理解這一點,所以,你不必有太大思想負擔。」
「話雖如此。」:高育良嘆了口氣,「人言可畏啊。尤其現在瑞金同誌在醫院躺著,難免會有人藉此做文章,把矛頭指向我,指向我們……」
趙振濤接過話頭,說出了叫高育良來的主要目的:「所以,我們需要主動去做一些工作,化解可能產生的誤解和不良影響。」
高育良微微挑眉。
趙振濤壓低了些聲音:「高老師,有些事,您出麵,比我出麵效果更好。」
聽到趙振濤重新用回「高老師」這個私下更顯親近的稱呼,高育良神色微動。
「你是想讓我……」:高育良隱約猜到了趙振濤的意圖。
「對。」趙振濤點頭,語氣誠懇,「我想請您,代表省委,代表我們還在工作的常委同誌,去醫院探望瑞金書記。一來,這是應有的同誌關懷和組織溫暖,於公於私,我們都應該去;二來,也能向外界,尤其是向那些可能別有用心、想歪曲事實的人,傳遞一個明確的訊號我們漢東省委班子是團結的,是講政治、顧大局的。書記和副書記之間,是同誌式的討論,不是個人恩怨,更不存在所謂的『逼宮』,瑞金同誌突發疾病,我們都很關心,都希望他早日康復。」
他當然明白趙振濤的用意。這是讓他主動放下「身段」,以探病慰問的姿態,去堵住那些可能謠傳「高育良氣倒沙瑞金」的嘴,這是一個高姿態,也是一種政治智慧,但以他的性格和今天在會上與沙瑞金的直接衝突,讓他立刻去做這件事,他當然想去,但是骨子裡麵的文人傲骨又讓他邁不出腳。
趙振濤看出高育良的猶豫,繼續說道:「高老師,這不是退讓,而是以退為進,是把握主動權,您去,是胸懷,是格局,別人隻會覺得您高風亮節,顧全大局。沙書記醒著,看到您去,心裡會怎麼想?其他常委、下麵的乾部看到,又會怎麼想?這比我們發十個宣告、開八個會澄清都有用,更重要的是,這能讓上麵看到,我們漢東的班子,在一把手暫時缺席的情況下,依然運轉有序,團結和諧,有解決自身問題的能力和胸襟。」
句句說在高育良心坎上,他擔心的,無非是上麵的看法,趙振濤這個提議,恰恰是化解這些壓力的最佳途徑,主動探病,既能體現關心,又能能展現班子的團結,一舉多得,而且他高育良主動去探望沙瑞金,又能體現他知錯就改的優點。
高育良端起已經微涼的茶杯,喝了一口,緩緩放下,鏡片後的眼睛重新變得銳利而清明。
「振濤,你說得對。」:高育良終於開口,語氣恢復了往日的沉穩和睿智,「是我有些著相了。關心同誌,理所應當,尤其是瑞金同誌作為班長,現在病倒了,我們去看望,是情理之中。個人在工作上有不同看法,那是正常討論,不影響同誌感情,更不影響班子團結。這個姿態,我們應該做,也必須做。」
他看向趙振濤,眼中帶著一絲讚賞和更深的理解,笑著說:「你這是讓我去唱紅臉,你去穩住局麵、推進工作,我們分工配合,對吧?」
趙振濤笑了:「什麼都瞞不過高老師。您去探望,穩定『後方』,安撫情緒,消除雜音。我這邊,正好趁這個機會,把一些之前可能因各種原因受阻的工作,抓緊落實,比如漢東油氣的審計,今天已經有了重大突破,馬建遠被『雙規』了。」
「哦?」:高育良精神一振,「這麼快?那個馬建遠……我記得他好像是……」
「馬雄同誌的侄子。」趙振濤點點頭,「問題不小,證據比較紮實。我已經讓國富同誌和審計組依法依規處理了。這個時候,正好借著瑞金同誌需要靜養、無人掣肘的空檔,把膿瘡徹底擠乾淨,把漢東油氣的班子和隊伍整肅好,為下一步選拔可靠、能乾的負責人掃清障礙。」
高育良徹底明白了趙振濤的整個佈局。沙瑞金突然「病倒」,看似意外,打亂了原有的節奏,但趙振濤卻能在極短的時間內,順勢而為,化被動為主動,打出了一套淩厲的組合拳,一環扣一環,冷靜果斷,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這份政治手腕和應變能力,讓高育良自愧不如,自己這個學生,早已青出於藍了。
「我明白了。」:高育良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那我這就準備一下,明天去醫院看望瑞金同誌,我們是一起去還是?」
「我稍晚一點過去。」:趙振濤也站起來,「我先處理一下馬建遠這件事的後續,和國富同誌通個氣,另外,京州新區規劃上報的事情,也要抓緊部署,我們分開去,也好。」
高育良會意,趙振濤這是要留出時間,讓他先去,把「探病慰問、展現團結」的戲份做足,等初步形成,他再以主持工作的省長身份前去,重點就可以放在「聽取病情匯報、叮囑醫療安排、確保省委工作平穩」上,各有側重。
「好,那我先走一步。」:高育良伸出手。
趙振濤用力握了握:「辛苦高老師了。代我向瑞金書記問好,讓他務必安心休養。」
高育良點點頭,轉身離去,步伐比來時穩健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