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了電話之後，趙瑞龍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不對勁，很不對勁，兩家機構，兩筆钜額資金，同時出問題，這絕不可能是巧合，是誰？誰在搞他？自己得罪過誰？
他迅速把最近的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之前兆惠化工廠的事，他認栽了，也切割了，美食城該整治的也整治了，省政協黃城武那邊，他也穩住了，他冇再招惹別人啊，難道是父親在京城那邊的對手，把手伸到漢東來了？
各種念頭讓他心亂如麻，這時，手機又響了，是一個陌生的號碼，他煩躁地接起：「誰？」
「趙公子，是我，白原葳啊。」：電話那頭傳來白原葳沉穩平和的聲音。
趙瑞龍一愣：「白總，我正想找你呢，咱們合作的那個新材料產業園專案。」
白原葳溫和地打斷了他：「趙公子，我打電話來，正是想跟您說專案的事，不好意思啊，我這邊剛剛收到總部和投資委員會的最新評估意見，他們覺得，我們之前對漢東市場尤其是相關產業配套成熟度的評估可能過於樂觀了，而且最近宏觀資金麵有些波動，我們對外投資的策略要更加審慎，所以關於那幾個專案的具體投資落地時間，可能需要往後放一放，我們需要更充分的前期調研和風險評估，真是抱歉，讓您白期待了。」
往後放一放？更充分的前期調研？
趙瑞龍如遭雷擊，白原葳這話說得委婉，但意思再明白不過專案暫停，合作無限期推遲，他剛剛幻想的大實業帝國、滾滾財源，瞬間成了泡影。
「白總，這是為什麼啊？我們不是談得好好的嗎？條件都可以再商量，是不是你聽到什麼風聲了？」：趙瑞龍急了，連話都說不利索。
「趙公子，您別誤會，純粹是公司內部的戰略評估和風控要求，與您個人絕對無關。」：白原葳的聲音依舊是非常的客氣，「您的能力和資源，我個人是非常欣賞的。隻是公司決策，我也得遵守，這樣，等專案條件更成熟些，我們再聯絡，我先掛了，還有點事。」
「白總，白總……」：趙瑞龍還想再說，電話裡已經傳來忙音。
趙瑞龍呆呆地放下手機，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渾身冰涼，資金被套，專案暫停這一連串的事情……這就短短半天時間，他從雲端跌入穀底，為什麼？這他媽到底是為什麼？
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這一切的源頭，正是那個看起來謙遜誠懇、把他捧得高高的「實業夥伴」白總白原葳，漢東商業銀行那筆理財的底層資產，是白原葳通過複雜渠道安排進去的「毒資產」，呂州城投的那個「有問題」的專案，背後也有白原葳的影子在推動其審批陷入停滯，至於所謂的「總部評估意見」，更是他一句話的事。
白原葳的目的很簡單，在趙振濤省長的授意先給趙瑞龍一個深刻的教訓，是你這隻不過是白原葳超額完成而已，先套住他趙瑞龍最大筆的流動資金，打掉他最大的希望實業專案，讓他焦頭爛額，陣腳大亂，卻根本想不到是誰在出手，甚至會自我懷疑是不是自己運氣不好、能力不足，這一課，上得無聲無息，卻痛徹骨髓。
第二天一早，沙瑞金果斷選擇去林城調研，沙瑞金知道需要一場勝利，一場足夠響亮、足夠提振士氣、足夠向所有人證明「誰纔是漢東真正一把手」的勝利，而林城的煤電一體化專案，就是他選中的戰場。
車子駛入林城時，已是上午九點。
「書記，前麵就到市委了。」秘書白軍輕聲提醒。
沙瑞金點點頭，他今天還是冇讓太多人陪同，隻帶了白軍一個人，輕車簡從，市委大樓前，隻有市委書記周桂春、市長錢凡興兩個人，這是沙瑞金特別要求的，他這次來就是為了秘密推進林城這個煤電一體化的專案的，順便去調研一下看看自己有冇有被錢凡興給蒙了，萬一真的被他給蒙了，還可以及時止損，看到沙瑞金下車，錢凡興第一個搶步上前，雙手握住沙瑞金的手，用力搖晃：「瑞金書記，歡迎您來林城指導工作，林城上下盼您來，就像盼甘霖啊！」
周桂春稍慢半步，也上前握手，話就穩重得多了：「沙書記一路辛苦了。」
沙瑞金笑著與兩人一一握手，目光在周桂春臉上多停留了一會，周桂春市委書記，上次在辦公室匯報時就顯得顧慮重重的，實在是太不把自己這個省委書記當回事了，簡單的寒暄後，眾人進入會議室，按照慣例，先由周桂春代表市委市政府匯報林城經濟社會發展總體情況。周桂春的匯報四平八穩，資料詳實，問題也不迴避，輪到錢凡興匯報煤電一體化專案時，氣氛明顯不同了，錢凡興不用講稿，站起身走到投影幕布前，紅光滿麵，聲音洪亮：
「下麵我給沙資料重點匯報一下我們林城謀劃的『傳統產業轉型升級、培育高質量發展新動能』的核心抓手，林城現代煤電化一體化迴圈經濟產業園專案！」
匯報過程中，錢凡興幾次提到「瑞金書記的重要指示給我們指明瞭方向」「省委的關懷和支援是我們最大的底氣」，目光不時熱切地投向沙瑞金，這讓沙瑞金真的是心滿意足。
市委書記周桂春聽的是眉頭直皺，錢凡興周桂春，兩人之間那點微妙的張力，沙瑞金儘收眼底，周桂春求穩，錢凡興求進。他心中天平早已傾斜，他現在需要的是「進」，是突破，是能讓人眼前一亮的成績。
「桂春同誌的謹慎是必要的，凡興同誌的闖勁也值得肯定。」：沙瑞金定了調子，直接支援了錢凡興，在錢凡興進行安排的調研結束後，回到林城市委，簡單的吃完四菜一湯後，沙瑞金如同今天上午來的時候一樣，依舊是單獨留下了周桂春和錢凡興。
小會議室內，氣氛比白天正式了許多，沙瑞金坐在主位，目光在兩人臉上掃過，緩緩開口：「桂春同誌，凡興同誌，今天看了一天，聽了一天，我很受觸動，也很有收穫，林城的困難，我看到了。林城乾部和群眾想發展、盼發展的強烈願望，我更感受到了，煤電一體化這個專案，構想很大，難度也很大，但是不破不立。」
周桂春想說什麼，沙瑞金抬手止住了他。
「桂春同誌的擔心，我理解。這麼大的專案，謹慎是對的。但謹慎不等於不作為，更不等於不敢為。」沙瑞金看向周桂春，目光深邃，「你是市委書記，是班長，既要看到風險，更要看到機遇，看到責任。林城幾百萬群眾看著我們，省委也看著你們。這個專案，做成了，功德無量；做不好，我們就是歷史的罪人。這個責任，你我，還有凡興同誌，都擔不起。」
周桂春聽到這話都傻眼了，沙瑞金這話，既是加壓，也是定性了，這個專案，必須上，而且必須成功。
「當然，光有熱情不夠，要有科學的態度，嚴謹的作風。」：沙瑞金話鋒一轉，看向錢凡興，「凡興同誌乾勁很足，這是好事。但具體操作上，必須依法依規，把基礎工作做紮實。特別是環保、安全、資金籌措這些核心問題，方案要再細化，再論證，確保萬無一失。省發改委會繼續跟進指導，但主體責任在市裡，在你們兩位身上。」
「請沙書記放心！」：錢凡興立刻表態，胸膛挺得筆直，「我們一定按照您的指示，進一步完善方案，壓實責任，把各項工作做深做實做細，絕不辜負省委和您的信任！就是脫一層皮，也一定要把這個專案乾成、乾好！」
周桂春也隻好跟著表態：「我們一定加強領導，周密部署，確保專案穩妥推進。」
沙瑞金點點頭，臉上終於露出比較滿意的神色：「好，我要的就是你們這個態度。省委會支援你們，但路要你們自己走。有什麼困難，可以直接向省委匯報。這個專案，不僅僅關乎林城，更關乎我們漢東資源型城市轉型的全域性。你們要有這個擔當，更要有這個能力！」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鄭重：「我給你們交個底，這個專案，省委是寄予厚望的。做得好，是樣板，是標杆；做不好……」他冇有說下去，但目光中的壓力讓周桂春和錢凡興都心頭一驚。
談話結束，送走沙瑞金後，周桂春和錢凡興回到辦公室，關上門。
市委書記周桂春的臉色很不好看，坐在沙發上，點了一支菸，狠狠吸了一口：「凡興同誌，你今天安排得可真是滴水不漏啊。」
錢凡興知道周桂春心裡有氣，他原本有想法分點錢給這個周桂春的，但是他知道這個周桂春是個老頑固，於是自己也點上一支菸，坐到對麵，語氣放緩：「桂春書記，我這也是為了林城好，為了咱們班子好。沙書記明顯對這個專案動了心，這是林城千載難逢的機會！咱們不抓住，難道等著別人來抓？」
「機會？」∶周桂春冷笑，「我看是燙手山芋，錢從哪來？技術從哪來？市場在哪？環保怎麼過關？這些實際問題你解決了嗎？就靠幾塊展板，一次參觀，幾句豪言壯語？」
「老周！」：錢凡興也對此不滿了，「事在人為！路是一步一步走出來的！當初深市搞特區，不也是一窮二白的嘛？冇有闖勁，冇有魄力，哪來的今天？是，有困難，但正因為有困難，才需要我們這些領導乾部去克服，沙書記說得對，謹慎不等於不作為。」
周桂春聽到這話更氣了，錢凡興這個比喻他覺得非常的荒謬：「好好好，就退一萬步來說，假如出了事情，那誰來負責？是你錢凡興來負責嗎？你負得起這個責嗎？這是林城幾百萬人的身家性命，是子孫後代的生態環境！這麼大的專案，一旦出問題，『負責』就能擔得起的嗎？到時候，第一個倒黴的是老百姓，第二個就是你和我！」
「那你說怎麼辦？」：錢凡興也豁出去了，他知道自己已經升不上去了，隻能在這個方麵大撈特撈一波，給自己的子孫後代攢點錢，隻要不死人或者死的人不多，就冇什麼問題，因為死一兩個人，那隻是一個數字而已，自己頂多再乾一兩年就得退居二線，現在不為自己撈錢，什麼時候為自己撈錢。
周桂春看著眼前這個老搭檔，他下意識的以為錢凡興已經被沙瑞金的認可和自己那個宏偉藍圖徹底點燃了，再說下去也是徒勞。他疲憊地揮揮手：「你好自為之吧。該走的程式，一步不能少。該做的論證，一點不能馬虎。否則，別說我事先冇提醒你。」
錢凡興見周桂春鬆了口，語氣也緩和下來，但是內心依舊對周桂春非常的不屑，他心想，要不是你，周桂春一直站著，市委書記的位置不拉屎，我至於搞這一個專案撈錢嘛：「你放心，老周，該走的程式我一定走，該做的論證我也一定做。但有些事，可以並行推進嘛。時間不等人，機遇更不等人。沙書記的態度你也看到了，省委的支援就是我們最大的底氣。咱們班子，這個時候一定要團結，心往一處想，勁往一處使嘛，你說對不對？老周，你總不能以過去的眼光看待我們林城吧。一個協同發展區夠乾什麼的？。」
周桂春也不再說話，隻是沉默地抽著煙，他總感覺這個專案會出事，而且會出大事，一旁的錢凡興拍了拍他的後背，表麵是在安慰周桂春，實際上在盤算怎麼給沙瑞金送錢，並且得想個辦法讓沙瑞金能把自己送的錢給收下去，畢竟這個專案的油水不能，自己一個人吃多多少少得沙瑞金這個書記吃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