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從林城回來的第三天，省發改委主任劉丁源拿著一份檔案，腳步匆匆地走進了省政府大院趙振濤的辦公室，他的臉色有些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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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長，林城市委市政府報上來一個專案建議書，說是要搞煤電一體化和現代煤化工產業園，投資規模初步估算超過一百億，他們的具體專案是煤電一體化。」：劉丁源將檔案輕輕的放在趙振濤桌上，「現在送過來的這份檔案這份檔案是抄報省政府的，原件應該已經送到省委了。」
趙振濤聽到這麼說的話，都冇有看檔案，而是直接抬頭看向發改委主任劉丁源直接開門見山的問道：「丁源同誌，你們發改委的初步意見呢？」
劉丁源聽到這話猶豫了一下，還是實話實說：「省長，從技術路線上講，煤炭清潔利用確實是國家鼓勵的方向。但林城這個規劃……步子邁得太大。他們想在三年內建成包括兩個大型坑口電站、一個百萬噸級煤製烯烴專案在內的綜合園區，環保壓力、水資源保障、安全風險，都是大問題，尤其是，林城的地理位置和生態環境承載力……」
「不用說套話，直接講重點。」：趙振濤打斷他。
「我的看法是，這個專案風險極高，不宜大規模上馬。如果一定要做，也應該從小型示範專案開始，逐步驗證技術和環保可行性。」：劉丁源說完之後，立馬又補充上一句，「但聽說沙書記對這個專案很感興趣，林城的錢凡興市長匯報時，沙書記給予了『大膽探索、省委支援』的肯定。」
趙振濤這纔拿起那份厚厚的專案建議書，快速翻閱起來。越看，他的眉頭皺得越緊。
建議書寫得天花亂墜，什麼「變廢為寶」「綠色轉型」「百億產值」「十萬就業」，但具體的技術路線、環保措施、風險評估，卻語焉不詳，充滿了「採用國際先進技術」「確保達標排放」「建立完善預案」這樣的空話，這些都是套話，屁話。
「這是誰主導做的方案？」趙振濤問道。
「據說是林城市政府牽頭，委託了一家漢東省外的規劃設計院做的概念規劃，我們初步瞭解，那家設計院在煤化工領域並不算頂尖。」劉丁源如實匯報。
趙振濤合上檔案，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找到一家省外的規劃設計院做的，基本上這個專案不能上馬，不然的話，危害的可不是他沙瑞金一個人，這件事情危害的可是整個林城的老百姓。
「省長，我們要不要……」：劉丁源試探著問趙振濤。
「這件事情你們要按程式辦，絕對不能搞特殊大開綠燈。」趙振濤平靜地說，「你以省發改委的名義，給林城市政府一個正式回復，第一，肯定他們謀求轉型發展的積極性，第二，指出方案在技術可行性、環保安全、水資源論證等方麵的不足，要求補充完善；第三，明確告知，如此重大的專案，必須經過嚴格、科學、完整的可行性研究和審批程式，在未通過環評、能評、安評等所有前置審批前，不得擅自啟動任何實質性建設活動。」
劉丁源在自己的心裡把趙振濤說的話快速記錄著：「是，我馬上去辦。那……沙書記那邊如果問起來？」
「如果瑞金書記問起來，你就如實匯報省發改委的專業意見，不要有絲毫的退縮。」：趙振濤又看了一眼劉丁源說道，「丁源同誌你要記住，我們是做事，不是做官，這麼大的專案的上，必須對歷史負責，對人民負責，不能因為領導感興趣，就忽略客觀規律。」
「我明白了，省長。」：劉丁源聽到這個話，鬆了口氣，轉身離去。
趙振濤看著桌上的檔案，手指輕輕敲著桌麵，沙瑞金急了，他能夠理解，但急，不能亂來，不能病急亂投醫，尤其是這種投資巨大、影響深遠的專案，一旦決策失誤，後果不堪設想。林城幾百萬老百姓，承受不起這種折騰，這種事情。
他拿起電話，先是撥通了常務副省長方正剛的電話，知道方正剛跟他的想法差不多之後，他又撥通了省委副書記兼政法委書記高育良的號碼。
「育良書記，林城報上來那個煤化工專案，你已經看到了吧？」
電話那頭，高育良的聲音傳來：「我也是剛看完。振濤省長，這個專案，我看上去有點懸啊，我聽說瑞金書記似乎很看好？」
「瑞金書記需要政績，可以理解嘛。但政績不能這麼搞。」趙振濤直截了當的說，「我讓發改委按規矩回復了。但怕他那邊一意孤行，你是副書記，有些話，你從不同的角度提醒一下，可能更合適。」
高育良沉默了幾秒：「我明白你的意思。這麼大的專案，班子內部需要充分醞釀，科學決策。我會找合適的機會，和沙書記溝通一下。另外，平江市委書記的推薦人選，組織部那邊，春林部長已經有了初步方案，還是傾向於王文峰同誌，不過，我聽說沙書記最近在接觸其他幾個推薦人選。」
「意料之中。」：趙振濤說，「這件事，常委會上見真章吧。」
掛了電話，趙振濤走到窗邊，看向省委大院的方向。山雨欲來風滿樓，沙瑞金不會輕易放棄林城那個專案，平江的人事他也一定會爭。接下來的常委會，恐怕不會太平靜。
正如趙振濤所料，沙瑞金在看到省發改委那份「嚴謹」但在他看來「保守」甚至「拖後腿」的回覆意見時，火氣一下子就上來了。
「什麼叫『補充完善』？什麼叫『不得擅自啟動』？」沙瑞金將檔案摔在辦公桌上，對著前來匯報的省發改委主任，語氣很是不滿，「林城的同誌積極性這麼高，思路這麼好，正是需要省裡大力支援的時候！你們倒好，一盆冷水澆下來，這個不行，那個要研究，還要等到什麼時候？機遇是等來的嗎？是闖出來的，」
發改委主任劉丁源硬著頭皮，想跟沙瑞金解釋清楚裡麵的風險：「書記，我們不是不支援，是這麼大的專案，必須穩妥，煤化工專案，投資大，技術複雜，環保和安全是生命線，這裡麵一旦出事……」
「出事出事，你們怎麼就這麼烏鴉嘴，事情還冇乾呢，就盼著出事，那你跟我講講看，乾什麼事情冇風險？走路還能被摔死，喝水還容易把人給嗆死，吃飯還可能噎著呢！」：沙瑞金不耐煩地揮手打斷了劉丁元的話，語氣也逐漸嚴厲起來，「要都像你們這麼前怕狼後怕虎，漢東還怎麼發展？怎麼轉型？林城的情況你清楚，老工業基地，轉型壓力多大？好不容易有個突破性的思路，省裡應該是什麼態度？是開綠燈，保駕護航！不是設路障，潑冷水！」
「沙書記，您…您理解錯了，我不是這個意思……」劉丁源還想辯解一下，想最後做做努力，給沙瑞金分析清楚這裡麵的利害關係。
「行了，你別說了！」沙瑞金臉色一沉，直接不聽劉丁源的辯解了，「你們的意見我知道了，我知道你們是怎麼想的。但林城這個專案，意義重大，不能按部就班，哪怕就是不能搞特殊，也不能阻礙。這樣，你回去重新研究，要拿出支援專案儘快落地的具體辦法。需要協調哪些部門，需要爭取什麼政策，你們發改委牽頭，儘快拿個方案出來！」
劉丁源還想說什麼，看到沙瑞金的臉色，這是已經對自己這個發改委主任下了逐客令，知道再跟沙瑞金說下去就是自討冇趣了，隻能應了一聲，退了出去，劉丁源走了之後，白軍給沙瑞金換了杯熱茶，他也覺得這件事情有一點蹊蹺，就小心地說：「書記，您別生氣，發改委也是職責所在，劉主任也是儘職儘責，這件事情謹慎點也好。」
「謹慎？我看他劉丁源這是保守，是懶政不作為！」：沙瑞金餘怒未消，「你看看隔壁省政府趙振濤省長抓的專案，他們發改委落實的是一個比一個快，到了我關心的專案，就這也不行那也不行？什麼道理，我看他這個發改委主任是目無領導，是搞小團體！」
左一個帽子，右一個帽子在發改委主任劉丁源的頭上，就連秘書白軍不敢接話了，沙瑞金坐下，喝了口茶，平復了一下情緒，冷靜下來一點了，對白軍說：「你給錢凡興打個電話，告訴他，省裡的程式要走，但他們林城自己的準備工作不能停，規劃要深化，前期工作要加快，特別是合作夥伴，要抓緊談，要拿出隻爭朝夕的勁頭來！」
「是，書記。」白軍剛準備領命。
「等等，小白，你去告訴錢凡興，讓他在私底下可以小規模的去啟動，記住了是私底小規模的啟動，至於這個規模有多小有多大，讓錢凡興自己把握，必要的時候可以適當的給發改委少報一點資料，但是必須得把這個給推進下去。」：沙瑞金進一步指示道
白軍聽的是心驚膽寒，這件事情如果被別的人知道的話，這個性質可就大了，搞不好是要吃牢飯的，但是在白軍的眼神接受到沙瑞金的眼神的時候，他想對沙瑞金說的話又咽回肚子裡麵去了，隻能出門去辦沙瑞金交代給他的事情。
白軍走了之後，沙瑞金長舒一口氣，他對這個專案誌得意滿，趙振濤讓發改委卡他的專案，他偏要推動下去，到時候等這個專案搞成了，成了一個全省的標杆，成了一個經濟轉型的樣本，看誰還敢說他沙瑞金不懂經濟！
幾乎在同一時間，漢東省政協大樓裡，氣氛卻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這兩天剛剛退居二線，轉任省政協黨組副書記、常務副主席的蔣士鋒，坐在自己嶄新的、寬敞得有些過分的辦公室裡，卻覺得渾身不自在。這辦公室比他在平江市委書記任上的那間還要大，還要亮堂，紅木辦公桌，真皮沙發，綠植盎然，可他就是覺得空落落的，心裡堵得慌啊。
省政協的檔案倒是送過來不少，都是政協的日常事務，什麼文史資料整理，什麼界別協商座談安排，什麼老乾部慰問計劃……瑣碎，平淡，跟他以前在平江時每天處理的那些關乎幾十億投資，甚至於幾百億投資、幾萬人就業、城市發展命脈的大事比起來，簡直是天壤之別，他拿起一份關於「促進民辦教育健康發展」的專題調研方案，看了兩行就有些心煩意亂，扔在了一邊。
「唉……」蔣士鋒忍不住嘆了口氣，靠在寬大的椅背上，望著天花板，他才六十三歲，現在覺得自己身體硬朗，思維清晰，正是一個乾部經驗最豐富、精力也還跟得上的黃金年齡，但就是年齡到限了，不得不從一線火熱的戰場上退下來，坐到這個「養老院」一樣的地方，雖說級別冇變，還是副省級，但這手裡的權柄、肩上的擔子、那種指揮若定、一言而決的感覺，全都冇了。這種落差，不是當事人，根本無法體會。
他不由得想起之前趙振濤省長去平江調研時的情景，趙省長對他主政平江的成績是肯定的，話語裡也透著尊重，但那種尊重，更多的是對一位「老同誌」既往功勞的禮貌性肯定，王文峰那小子，怕是要接自己的班了。
想到這裡，蔣士鋒心裡更不是滋味，王文峰是他一手帶起來的，能力有，乾勁也足，接任書記順理成章，可自己呢？就這麼到站下車了？雖說去了省政協，還是副省級，可誰不知道，這就是自己的「終點站」了，以後開會坐主席台後排，講話冇人認真聽，建議冇人當真，這種日子，想想都覺得憋悶。
蔣士鋒正煩躁間，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