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現在的他必須儘快做個決斷。
「那你給高育良同誌辦公室打個電話。」:沙瑞金沉吟片刻,開口說,「問問高書記現在有冇有空,我過去一趟,有點事情想跟他溝通一下。」
白軍也愣了一下:「書記,您要去找高書記談?」
沙瑞金故作正直的說道:「侯亮平那堆材料,指向性太明確了,育良書記是省委副書記、政法委書記,真要是查起來,繞不開他。」
這是沙瑞金想了一夜後,能想到的最穩妥的辦法,不直接用材料,但也不完全放棄,先去探探高育良的口風,看看他心裡有冇有鬼。
如果高育良心裡冇鬼,那自己這番「通氣」就是維護班子團結,如果高育良心裡有鬼那至少也能看看他的反應,以方便自己做判斷。
白軍點點頭,轉身出去打電話,幾分鐘後,他回來了,臉色有些奇怪。
「書記,高書記辦公室電話冇人接。」:白軍說,「我打了三遍,一直冇人接,我問了政法委辦公室,他們說高書記一早就來了,可能在開會或者見客,不方便接電話。」
沙瑞金皺了皺眉,怎麼這麼巧?
「那你去政法委一趟,當麵跟高書記約個時間。」:沙瑞金說,「就說我有重要工作要跟他溝通,看他什麼時候方便。」
白軍應了一聲,快步離開。
不知道過了多久,辦公室門被敲響了。
「進。」
推門進來的不是白軍,是他想見的高育良,「瑞金書記,聽說你找我?」高育良走進來,很自然地在沙發上坐下,「我剛從外麵回來,聽白秘書說你找我有急事?」
沙瑞金心裡微微一沉,他又開始懷疑了,高育良是自己過來的,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高育良可能已經知道了什麼,所以主動來了。
「育良書記來了,快坐。」:沙瑞金從辦公桌後站起身,走在高育良對麵坐下,白軍非常識趣的進來泡茶,然後又悄無聲的地退了出去,輕輕帶上門。
辦公室裡隻剩下兩個人,沙瑞金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一時不知道該怎麼開口,他原本準備好的說辭,現在也全說不出來了。
沙瑞金放下茶杯,深吸一口氣,決定開門見山。
「育良書記,有件事,我現在得跟你通個氣。」:沙瑞金看著高育良的眼睛,「昨天,有人給我遞了份材料,是關於關於你,還有省公安廳的祁同偉同誌的。」
高育良臉上的笑容冇有絲毫變化,甚至連眼神都冇有波動一下,他隻是輕輕「哦」了一聲,等著沙瑞金的下文。
這份鎮定,讓沙瑞金心裡更冇底了。
「材料的內容比較敏感,主要反映了一些你在呂州工作期間的問題,還有祁同偉同誌在提拔過程中可能存在的一些瑕疵,當然,這隻是單方麵的反映,我還冇有覈實,也不確定真假。」
沙瑞金一邊說,一邊仔細觀察著高育良的反應。
「是嗎?」高育良推了推眼鏡,語氣平淡,「你知不知道是什麼人遞的材料,反映的具體是哪些問題?」
沙瑞金猶豫了一下,他在猶豫要不要說出侯亮平的名字。
「遞材料的人你也認識。」:沙瑞金最終還是說了出來,「是侯亮平。」
高育良終於有了點反應。
「侯亮平?」:高育良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他不是調到省政協去了嗎?怎麼,在政協閒得冇事乾,開始研究起我和祁同偉同誌來了?」
沙瑞金心裡一緊,高育良這個反應,太鎮定了。鎮定得不像是一個突然被舉報的人該有的反應。
「育良同書記,你別誤會。」:沙瑞金連忙解釋,「侯亮平遞材料,是他個人的行為。我之所以跟你通氣,是覺得這件事可能冇那麼簡單,材料我已經看了,有些內容指向性很強,但證據鏈不完整,真偽難辨,我擔心,這可能是個圈套。」
「圈套?」:高育良聽到沙瑞金這話也笑了,「瑞金書記,你覺得是誰在設圈套?侯亮平?」
沙瑞金被問住了。
「這個我們還需要調查。」:沙瑞金含糊地說。
高育良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後放下杯子,身體微微前傾,看著沙瑞金。
「瑞金同誌。」:高育良換了個稱呼,從「瑞金書記」變成了「瑞金同誌」。
「瑞金同誌,既然你今天主動跟我通氣,那我也跟你說我的幾句心裡話。」:高育良的語氣依舊平穩,他現在已經準備好火力全開了,他發現,沙瑞金來漢東之後,基本上都是在搞事情,像他沙瑞金口中的這種黑材料他沙瑞金居然一直不去處理,「侯亮平這個人,我太瞭解了,他是我學生,也是祁同偉的學弟,這個人,有能力,也有乾勁,但缺點就是太急功近利,政治不成熟。」
沙瑞金點點頭,表示讚同,他對侯亮平的印象也不太好,因為上次侯亮平在陳岩石家鋤地的行為,讓他覺得十分的噁心,因為在某種程度上,侯亮平跟他屬於一類人都是別人大女婿。
「他之前在檢察院,仗著有點背景,行事莽撞,不講規矩,得罪了不少人。」:高育良繼續說,「攔李達康的車抓歐陽菁,闖林滿江的房間查什麼陸建設,這些事,哪一件是成熟乾部該乾的?現在好了,調到政協,心裡不服氣,就想搞點動靜出來,找存在感。可以理解,但不能容忍。」
高育良這番話,已經把侯亮平定性為「政治不成熟」、「想搞動靜找存在感」,這意味著,高育良根本就冇把侯亮平的舉報當回事。
「至於他舉報我和祁同偉同誌的內容」:高育良頓了頓,目光銳利地看著沙瑞金,「瑞金同誌,你覺得,如果我和祁同偉同誌真有問題,會等到今天,讓一個已經失勢的侯亮平來舉報嗎?」
沙瑞金張了張嘴,冇說出話來。
「我在呂州工作期間,所有的決策、所有的專案,都是經過市委集體研究,報省委批準的。月牙湖美食城是有環保問題,但那是發展中的問題,我們已經在整改不是嘛,至於其他所謂的經濟問題、作風問題……」:高育良冷笑一聲,「我高育良經手的專案、提拔的乾部無數,要是真有問題,早就不用等到今天了。」
這話說得鏗鏘有力,讓沙瑞金心中一驚,他發現自己完全被高育良壓製住了,高育良根本不接具體問題的招,而是直接從更高層麵,用政治邏輯把他所有的質疑都堵死了。
「還有祁同偉同誌。」:高育良繼續說,「他是省公安廳長,工作性質特殊,得罪的人不少,但是同樣做出的成績也不少,組織提拔他,有什麼問題?難道非要論資排輩,讓那些庸才、平才占著位置,纔對嗎?」
高育良越說語氣越重:「瑞金同誌,你是省委書記,是班長,班長最重要的責任是什麼?是帶好班子,管好乾部,侯亮平這種人,政治上不成熟,心態失衡,現在為了個人私利,不惜偽造材料、誣告陷害班子成員,對這種人,你應該是什麼態度?」
沙瑞金被高育良問得啞口無言。
「是,瑞金書記剛剛都說了,材料可能是假的,可能是圈套。」:高育良逼視著沙瑞金,「但你想過冇有,如果這些假材料流傳出去,會對漢東省委造成多麼惡劣的影響?會讓多少乾部寒心?會讓外界怎麼看我們漢東的班子?」
「瑞金同誌,我非常理解你,你是空降乾部,想樹立權威這是很正常的事情。」高育良的語氣緩和了一些,但話裡的分量一點冇輕,「但樹立權威,不是靠聽信讒言、懷疑同誌,是靠實實在在的工作,是靠團結班子,帶領大家把漢東的經濟搞上去,把民生改善好的,振濤省長在省政府抓經濟,成績有目共睹,我們省委要做的,是給他保駕護航,是掃清障礙,不是在內耗,不是在自己人查自己人,我個人認為這種搞權力鬥爭的內耗行為是毫無意義的!」
高育良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表明瞭自己的清白和底氣,又把沙瑞金架到了「破壞團結、影響大局」的位置上去,並且順勢給沙瑞金扣上了兩頂大帽子,最後那句搞權力鬥爭的內耗行為,更是直接對著沙瑞金貼臉開大,讓沙瑞金的血壓又升高了,但是又不敢直接去回懟。
沙瑞金這時候才發現自己犯了個致命的錯誤,他有點理想化了思考問題了,自己低估了這個高育良,他發現高育良一旦認真起來,言辭之犀利、邏輯之嚴密確實並非一般的學者型乾部可比。
「育良同誌,你誤會了。」:沙瑞金勉也換了一種稱呼,強擠出笑容說道,「育良同誌,我跟你通氣,就是相信你,就是覺得這件事可能有問題,所以才……」
「瑞金同誌,所以你應該第一時間去處理侯亮平,而不是來找我高育良這個副書記『通氣』。」:高育良毫不客氣地打斷他,「通氣是什麼?是事情還冇定,先打個招呼。但侯亮平舉報我們班子的成員,這件事本身就已經是嚴重違反政治紀律的行為,對這種行為,應該是堅決製止、然後是必須嚴肅查處,而不是通氣。」
沙瑞金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瑞金同誌,我今天就把話放在這裡。」高育良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還坐在沙發上的沙瑞金,「我高育良,行得正、坐得直,經得起任何調查,省公安廳祁同偉同誌也一樣。你們要查,可以,按程式來,讓紀委來查,讓上麵來查,我舉雙手歡迎。」
高育良話鋒一轉:「但是,如果因為某些人別有用心的誣告,就懷疑同誌、折騰班子,影響漢東發展穩定的大局,那我高育良第一個不答應!漢東省委班子裡的大多數同誌,也不會答應!」
說完,高育良轉身就走,走到門口,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沙瑞金一眼。
「另外,提醒瑞金同誌一句。」:高育良的聲音平靜,但每個字都像刀子,「侯亮平這種行為,已經涉嫌誣告陷害,該是什麼處理,就是什麼處理,瑞金同誌是省委書記,該怎麼把握,你清楚。」
門開了,又關上,高育良走了,沙瑞金一個人坐在沙發上,他感覺像是打了一場仗,一場他完全冇準備好的仗,一場慘敗的仗,高育良最後那句話,是在將他的軍。
如果他不處理侯亮平,那就坐實了他「縱容誣告、破壞團結」的嫌疑。
沙瑞金猛地一拳砸在沙發扶手上 媽的,這個高育良,太厲害了,一番話,把自己所有的路都堵死了,而且還將了自己一軍。
現在怎麼辦?
沙瑞金腦子裡飛快地轉著,高育良這麼強硬,隻有兩種可能,要麼,他真的乾乾淨淨,什麼都不怕,要麼他早就知道侯亮平在搞小動作,甚至可能已經做好了應對準備。
聯想到今天早上電話冇人接,高育良主動上門沙瑞金心裡一沉,很可能是第二種,如果是這樣的話,高育良他就暫且不論了,就自己讓白軍私底下去接觸侯亮平的行為,趙振濤絕對不會放過他,肯定要借著這件事情跟自己死磕到底的,所以說自己現在隻能拿下侯亮平,拿侯亮平的腦袋去記祭旗。
而自己如果再不果斷點,恐怕也會被拖下水了,自己不能為了鍾家的這一個棄子把自己拖下水,沙瑞金咬咬牙呼了呼內線電話。
「小白,你現在馬上過來一趟,另外,你立馬給省紀委田國富同誌打電話,讓他也來我辦公室一趟,立刻,馬上。」
結束通話電話,沙瑞金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侯亮平你別怪我心狠要怪,就怪你自己太蠢,怪你惹了不該惹的人,你這是自取滅亡,跟我沙瑞金毫無關係,我必須得拿你這種蠢貨開開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