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說完，眼巴巴地看著顧老，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裡了，如果嶽父不點頭，他這趟京城之行，等開完會再呆個一天之後，恐怕真就要無功而返了，那到時候他沙瑞金在漢東，可就真成了趙振濤和高育良砧板上的肉，想怎麼切就怎麼切了。
顧老冇立刻回答，沙瑞金也不敢催，隻能耐心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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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好一會，顧老終於開口了，聲音比剛纔更慢，也更沉：「小金子啊，你今天跟我交個底，這個趙振濤，到底是怎麼個『不尊重』你這個班長法？除了你說的常委會上那些事，還有冇有別的？比如，在重大經濟決策上，是不是搞先斬後奏？在乾部使用上，是不是有明顯的拉幫結派，排斥異己？你要我打招呼，總得有點實實在在的東西，不能光憑你嘴上說『可能』、『擔心』。」
沙瑞金精神一振，知道嶽父這是鬆口了，在要「彈藥」，他腦子飛快轉動，把早就打好腹稿的話倒了出來：「爸，具體的事例太多了，就說光明峰專案，那是省裡市裡盯著的頭號工程，當初爛尾，隱患極大，重啟這麼大的事，趙振濤隻是以省政府的名義開了個協調會，就定了調子，讓我這個省委書記很被動，專案具體操盤手孫連城，就是他一手提拔的，現在又直接調到了省政府辦公廳當主任，這擺明瞭是要把省政府的核心部門都抓在他手裡。」
他頓了頓，觀察著顧老的神色，繼續道：「還有人事調整，上次常委會您也聽我說了，祁同偉的提名，他聯合高育良，硬是搞了個八票通過，這正常嗎？一個公安廳長提拔副省長，常委會上一點反對聲音都冇有，這說明什麼，說明漢東的常委會，快成了他趙振濤的一言堂了這還不是拉幫結派？」
沙瑞金隻能繼續開口說道：「我聽到一些反映，趙振濤在抓經濟工作的同時，和下麵一些企業家，走得是不是太近了點？比如那個從外省回來的王鼎，金鼎實業，還有最近在漢東活動頻繁的什麼偉業國際的白原崴，這些可都是手眼通天的大商人，他這麼急於出成績，我擔心會不會在一些專案審批、土地政策上，開了不該開的口子？這些都是隱患啊，爸。」
這些話，七分真，三分揣測，再加點引導性的暗示，但是沙瑞金說得臉不紅心不跳，他知道，到了嶽父這個層麵，有時候不需要確鑿證據，隻需要一個合理的「懷疑」和「擔憂」，就足以讓上麵的人產生想法了。
沙瑞金提到的這些，有些是工作方法問題，有些是班子磨合問題，有些則直接指向了可能的作風和廉政風險，如果真如沙瑞金所說，趙振濤在漢東如此強勢，甚至可能與企業有不清不楚的瓜葛，那確實不是小事。
但顧老宦海沉浮一輩子，太清楚這裡麵的門道了，沙瑞金是他的女婿，話裡肯定有為自己開脫、渲染對手問題的成分，可另一方麵，趙振濤這個人，他也略有耳聞，年輕，有魄力，背景也不簡單，最關鍵的是，趙振濤背後站著的，不僅僅是那個自己已經對付不了的趙家那個趙蒙生，更麻煩的是那個盤根錯節、能量巨大的「漢江係」。
漢江係這些年政治產能極高，出了不少大人物，在各個關鍵領域都有重要影響力，是一個極其團結又護短的群體，動了趙振濤，很可能牽一髮而動全身，惹來漢江係的全麵圍攻。
就是一個趙家趙蒙生的話，雖然特別難對付，但是也不是周旋不了，顧老暗自思忖，憑藉自己殘留的影響力，加上沙瑞金的養父老方那邊使使勁，還能勉強周旋一下，當然，也隻是周旋一下而已，可要是麵對整個漢江係的潛在攻擊，那分量可就完全不一樣了，為了沙瑞金在漢東的一時得失，去冒可能引發更大範圍波動的風險，真的值得嗎？
顧老心裡飛快地權衡著利弊，沙瑞金是他女婿，更是他在體製內延續影響力的重要一環，是他政治資源的繼承人，如果沙瑞金在漢東徹底敗下陣來，那麼很有可能會被邊緣化，到時候對他這一係的力量也是個打擊，而且，沙瑞金話裡點出的趙振濤「可能」存在的問題，也像一根刺，紮在了他心裡，萬一趙振濤真有問題，現在不管，以後鬨出大亂子，上麵追究起來，會不會怪他顧家當初知情不報，或者壓製反映問題的人？
沙瑞金能看到嶽父臉上覆雜的表情變化，這是在做重大決策時的掙紮和權衡，他知道，自己添油加醋說的那些「隱患」起了作用，終於，顧老長長地嘆了口氣，那口氣裡包含了對晚輩的妥協。
「罷了。」：顧老的聲音帶著濃濃的疲憊，但同時也有一份決斷，「小金子，你是我女婿，你到了這個位置，不容易。漢東那個地方，水也確實深，既然你堅持認為趙振濤的做法有問題，可能影響漢東的長遠發展和大局穩定，那我這個老頭子，可以幫你遞個話。」
沙瑞金露出感謝的表情來：「謝謝爸，我知道讓您為難了！」
「不是我為難。」：顧老擺擺手，打斷他的感謝，目光變得銳利起來，「我幫你遞話，不是讓你去搞垮誰，而是要提醒有關方麵，在乾部任用和地方班子建設上，要綜合考量，要注重平衡，要聽一聽不同的聲音，尤其是高階乾部的提拔，必須慎之又慎，全麵考察，不能隻看經濟資料，更要看政治素質、大局觀念和帶班子、維護團結的能力，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明白，爸，我完全明白！」：沙瑞金連連點頭，「就是要讓上麵知道，漢東的情況是複雜的，用人要慎重，要聽聽各方麵的意見，不能偏聽偏信！」
「嗯，你明白就好。」：顧老點點頭，重新靠回椅背，顯得更加疲憊了，「這兩天，我找機會跟幾個還能說上話的老夥計通個氣，至於能起到多大作用，就看造化了。你回去之後，還是要以工作為重，以團結為重，不要再搞那些小動作了，有時候，退一步，未必是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