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五年七月中旬,漢東省委、省政府聯合發布《關於深化醫療衛生體製改革構建覆蓋全省城鄉居民基本醫療保障體係的決定》,
如同一顆投入平靜湖麵的巨石,瞬間在漢東省城京州,乃至整個漢東政商兩界,激起了滔天巨浪。
而風暴最為猛烈、反應最為激烈的中心,並非漢東官場內部,
而是位於京州市中心最繁華地段、那座金碧輝煌、可俯瞰全城、名為“望北樓”的五星級國際酒店頂層——整整一層,
被長期包下,作為漢東省港香投資商會會所的所在地。
此刻,這會所最大的那間名為“紫氣東來”的豪華會議室內,氣氛凝重得如同暴風雨前的海麵,
空氣裡彌漫著昂貴的雪茄煙霧、高階香水的尾調,以及一種幾乎可以觸控到的、混合著憤怒、焦慮與不甘的躁動。
長長的紅木會議桌旁,圍坐著三十多位衣著光鮮、氣度不凡,但此刻個個臉色陰沉、眼神閃爍的男女。
他們正是近年來在漢東醫療領域攻城略地、掌控了一百二十餘家三甲、二甲核心醫院控股權的港香各大醫療集團、投資基金的掌門人或核心代表。
坐在主位上的,是一個年約五旬、頭發梳得一絲不苟、戴著金絲邊眼鏡、麵容精悍中帶著一絲陰鷙的男人——劉兆基,
港香劉氏醫療集團董事長,漢東省港香投資商會會長,也是最早進入漢東、拿下省第一人民醫院等多家頂級醫院控股權的“開路先鋒”。
他手中把玩著一支古巴雪茄,卻沒有點燃,隻是用那雙銳利如鷹隼的眼睛,緩緩掃過在座的每一張麵孔。
會議已經持續了整整一天一夜,從昨天下午吵到今天淩晨,又從淩晨爭論到此刻午後,桌上的咖啡換了一輪又一輪,精緻的點心無人問津,氣氛卻越來越緊繃,越來越激烈。
“砰!”
一個身材微胖、臉色漲紅的中年男人猛地一拍桌子,他是港香“仁濟醫療”的老闆陳啟泰,控製著漢東北部五家大型綜合醫院。
“欺人太甚!簡直是欺人太甚!”
陳啟泰的聲音因激動而尖銳,
“我們當初是正兒八經簽了合同、付了真金白銀的!資產評估、招拍掛程式,哪一樣沒走?啊?
現在姓梁的、姓趙的一上台,說收回就收回?還美其名曰‘撥亂反正’、‘恢複公益’?
放屁!這分明是看我們醫院開始盈利了,眼紅了!想過河拆橋!卸磨殺驢!”
“陳老闆說的沒錯!”
另一位控製著三家專科醫院的女性投資人李安妮,聲音冰冷,
“當初錢立均、蔣正明是怎麼跟我們說的?‘長期合作’、‘共同發展’、‘優化醫療資源’!
我們信了!投入了多少?光是前期打點、疏通關係的‘誠意金’、‘諮詢費’,就是天文數字!
更不用說後來為了提升醫院硬體、更新裝置、引進人才,我們又砸進去多少真金白銀?
現在剛剛看到回頭錢,成本都沒收回來一半,他們就要連鍋端走?
天下哪有這樣的道理?!”
“合同?程式?”
坐在劉兆基右手邊的一位戴著無框眼鏡、看起來斯文儒雅、實則是港香某著名律所合夥人、精通內地法律的律師周文軒,冷笑一聲,推了推眼鏡,
“各位老闆,醒醒吧。
當初那些合同,那些程式,經得起推敲嗎?
資產評估報告是誰做的?招拍掛的‘內定’是誰操作的?我們自己心裡沒數嗎?
錢立均、蔣正明現在是什麼下場?一個死緩,一個早就進去了!
他們經手的事情,現在就是雷!
漢東新班子拿著‘清查違規改製’、‘防止國有資產流失’這把尚方寶劍,真要較起真來,那些合同在法律上有沒有效,還兩說呢!”
周文軒的話像一盆冷水,澆滅了一些人純粹的憤怒,卻點燃了更深的恐懼和怨毒。
“那怎麼辦?難道就這麼認了?把到嘴的肥肉吐出去?”
一個年輕氣盛的二代老闆不服氣地嚷道,
“我們港香商人,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
他們在漢東有政策,我們在燕京就沒有關係?
大不了,咱們聯合起來,去燕京告狀!
找媒體曝光!說他們破壞營商環境,政策朝令夕改,嚇跑外資!
看他們頂不頂得住這個壓力!”
“告狀?曝光?”
劉兆基終於開口了,聲音低沉而緩慢,卻帶著一種老江湖的沉穩和不容置疑,
“找誰告?媒體聽誰的?小趙,你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
梁群峰、趙立春敢這麼乾,背後能沒人支援?
我聽說,這次醫改的真正推手,根本就不是梁、趙這兩個老油條,而是那個新上位的、年輕得嚇人的省委政法委書記兼京州市委書記——祁同偉!”
“祁同偉?”這個名字讓在座不少老闆皺起了眉頭。
他們聽說過這個年輕官員,知道他在扳倒錢立均的過程中出了大力,風頭正勁,但具體背景和能力,瞭解並不深。
“對,就是他。”劉兆基深吸一口雪茄,緩緩吐出煙霧,眼神陰鬱,
“據我在漢東官場的內線透露,梁群峰和趙立春一開始對這麼激進的醫改也是顧慮重重,
是祁同偉拿著什麼報告,在省委書記辦公室跟他們談了幾個小時,
最後不知用了什麼方法,說服了他們,甚至逼得他們不得不聯合發文。
這個祁同偉,年紀輕輕,手段卻狠,野心更大。
他這是要拿我們開刀,用收回醫院、建立全民醫保來收買民心,積累他個人的政治資本!
我們這一百二十多家醫院,就是他往上爬的墊腳石!”
“祁同偉?他算個什麼東西!”
陳啟泰再次拍案而起,滿臉不屑,
“一個三十歲不到的毛頭小子,靠著不知道什麼運氣爬上來,就敢動我們的蛋糕?
他不知道我們這些港商,在燕京也是有人脈、有能量的嗎?
弄他!一定要弄他!讓他知道知道,馬王爺有幾隻眼!”
“對!弄他!”
李安妮也咬牙切齒,
“不給他點顏色看看,以後是個阿貓阿狗都敢來咬我們一口!必須殺雞儆猴!”
“可是……”
也有相對謹慎的老闆提出異議,
“祁同偉畢竟是省委常委、政法委書記,手握政法大權,動他……風險是不是太大了?
而且,我們畢竟是在漢東做生意,真撕破臉,以後還怎麼立足?
是不是……可以考慮談判?適當讓步?
或者,配合政府,把醫院管理權交回去一部分,但保留部分股權和收益權?
畢竟,醫改是大勢,硬頂恐怕……”
“讓步?談判?”
劉兆基猛地打斷,眼中寒光一閃,
“王老闆,你太天真了!
祁同偉要的是‘恢複公益屬性’,是徹底收回控股權!
他要的是政績,是名垂青史!跟我們談判?分利益?
那他的醫改還叫什麼‘撥亂反正’?
他那些報告裡血淚控訴我們‘盤剝百姓’的案例,豈不是成了笑話?
他現在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我們退一步,他就會進十步!直到把我們徹底踢出局!”
他環視全場,聲音陡然提高:
“諸位!我們現在討論的,不是一兩家醫院的得失!
是我們十幾家集團、數十億港幣的投資!
是我們未來在漢東、乃至在內地醫療市場的根基和信譽!
如果這次我們慫了,認了,那以後任何地方,任何官員,都可以隨時找個藉口,把我們辛苦經營起來的產業收歸國有!
我們在內地還怎麼混?我們的錢,還能有什麼安全感?!”
這番話徹底點燃了在場大多數人的情緒。
恐懼、憤怒、對巨大利益損失的肉疼,以及對未來不確定性的恐慌,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種近乎偏執的對抗決心。
“劉會長說得對!不能退!一步都不能退!”
“對!抗爭到底!堅決不交控股權!”
“這個祁同偉,必須給他點教訓!讓他知道我們港商不是好惹的!”
“查!查他的背景!查他的把柄!我就不信他年紀輕輕坐到這個位置,屁股底下是乾淨的!”
“光查有什麼用?這種愣頭青,最是不知天高地厚,就得來點狠的!讓他‘意外’消失,一了百了!”
最後這個聲音,來自一個角落,說話的人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冰冷。
會議室內瞬間安靜了一下,隨即,更多讚同或預設的目光閃爍起來。
劉兆基心中冷笑,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他緩緩站起身,雙手撐在桌麵上,目光如炬:
“好!看來大家的意見基本統一了!漢東這個醫改,我們不能接受!祁同偉這個絆腳石,必須搬開!但是——”
他話鋒一轉,“單打獨鬥不行,我們需要團結,需要資源,需要……燕京方麵的助力。”
他看向眾人:
“我提議,我們三十三家在此的集團,共同出資,籌集一筆‘特彆行動基金’,
用於打通關節、蒐集資訊、必要時的‘非常規’應對。
金額嘛……初步定在一個億,如何?”
一個億!即使對在座這些富豪而言,也不是小數目。
但想到可能損失的數十億乃至未來更多的利益,這個代價似乎又可以接受。
短暫的沉默和眼神交流後,陳啟泰第一個表態:“我仁濟醫療,出五百萬!”
“我出三百萬!”
“四百萬!”
……
很快,認捐額度彙總,輕鬆超過了一個億。劉兆基滿意地點點頭:“資金到位,事情就好辦多了。
接下來,我會親自去一趟燕京,找我們最重要的‘老朋友’——顧老。
聽聽他老人家的意見,也看看……他能為我們做些什麼。”
聽到“顧老”這個名字,在座許多人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
顧老,政閣常委,雖然近年有所式微,但依然是權力核心圈的重量級人物,當年他們進入漢東,顧老也是暗中使過力的。
“有顧老出麵,事情或許有轉機!”李安妮鬆了口氣。
劉兆基沒有接話,隻是心中暗忖:轉機?恐怕沒那麼簡單。
但他需要借顧老這麵旗,也需要顧老指條路,或者說……提供一個“解決”祁同偉的“可行方案”。
他掐滅雪茄,沉聲道:
“事不宜遲,我明天就飛燕京。
在得到確切訊息之前,各位約束好手下,不要輕舉妄動,也不要公開對抗省委省政府的檔案,一切……等我從燕京回來再說。”
會議在一種混合著悲壯、決絕與些許期待的詭異氣氛中結束。
三十多位港香富商懷著複雜的心情離開瞭望北樓,而一場針對祁同偉、乃至漢東新領導班子的暗流,就此開始湧動。
翌日傍晚,燕京二環內,一片鬨中取靜、古樹參天的區域。
這裡散落著不少看似樸素、實則深不可測的四合院,每一扇緊閉的朱紅大門背後,都可能連線著這個國家權力金字塔的頂端。
其中一座三進帶花園的四合院,門楣低調,沒有任何標識,隻有門內影壁前肅立的兩名便衣警衛,透露出此間主人的不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