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勝利的聲音放緩,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深思熟慮:
“現在收手,抱住漢東這來之不易的勝利果實,穩住基本盤,消化戰果,積蓄力量。
以你現在的年齡、資曆和掌控的局麵,未來十年,漢東就是你的根基,進可攻,退可守。
這……也不失為一個穩妥的良策。
畢竟,那位倒台留下的權力真空,太大,太誘人,也會太血腥。
接下來的爭奪,將是真正的龍潭虎穴,步步殺機。你現在捲入,未必是好事。”
這番話,看似勸退,實則是最高階彆的考教。
祁勝利在問:孫子,你是要見好就收,穩坐釣魚台,享受勝利果實;還是要在驚濤駭浪中繼續挺進,去搏那更渺茫卻也更輝煌的未知?
電話那頭,陷入了短暫的沉默。隻有電流微弱的“滋滋”聲,在兩人之間回蕩。
幾秒鐘後,聽筒裡傳來了祁同偉低低的笑聲。那笑聲很輕,卻帶著一種年輕人特有的銳氣,和一種與年齡不相符的、洞察世情的瞭然。
“爺爺,”祁同偉的聲音透過電波傳來,清晰而堅定,甚至還帶著一絲調侃,
“您就彆再用這麼……粗淺的手段來考教我了。咱們祁家的人,什麼時候有過‘半途而廢’、‘見好就收’的習慣?”
他頓了頓,語氣陡然變得鏗鏘,如同出鞘的利劍,在寂靜的深夜中劃過冰冷的弧光:
“無論是當年您和父親在戰場上,麵對數倍於己的強敵,槍林彈雨,生死一線,你們可曾想過‘見好就收’,守住一個山頭就滿足?”
“還是現在,我在漢東這不見硝煙卻同樣殘酷的官場上,麵對這些蛀空國家、魚肉百姓的蠹蟲,我們會因為扳倒了一個最大的,就放任其他毒瘤繼續滋生,侵蝕組織和國家的肌體?”
祁同偉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千鈞,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
“爺爺,我相信,我們祁家,無論身處哪個時代,站在哪個位置,隻遵循一個最樸素、也最根本的原則——”
他深吸一口氣,一字一頓,彷彿要將每個字都烙進聽筒,烙進電話那頭爺爺的心裡:
“那就是,除惡務儘,斬草除根!”
“無論是誰,身居何位,背景多深,隻要他敢做傷害大夏的事,敢做傷害大夏人民的事,那麼,他就觸碰了我們祁家的底線,觸發了我們祁家的斬殺線!”
祁同偉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凜冽的殺意和雖千萬人吾往矣的孤勇:
“對於這種人,我們祁家的選擇隻有一個——毫不猶豫地斬下他們的頭顱!
將他們連根拔起,碾為齏粉,讓他們死無葬身之地!絕不給他們任何死灰複燃、捲土重來的機會!
這就是我們祁家的家風,也是我們對於這個國家和人民,最基本的忠誠!”
話音落下,電話兩端,再次陷入了寂靜。
但這一次的寂靜,與之前不同。空氣中彷彿有無形的電火花在碰撞、激蕩。
良久,聽筒裡傳來了祁勝利一聲幾不可聞的、卻充滿了無儘欣慰與釋然的歎息。
那歎息中,有對往昔崢嶸歲月的追憶,有對兒孫成長的驕傲,更有一種薪火相傳、信念不滅的深沉感動。
“好……好!”祁勝利連說了兩個“好”字,聲音竟微微有些沙啞,“這纔是我祁勝利的孫子!是咱們祁家的種!”
他頓了頓,所有考教、試探、顧慮的情緒似乎在這一刻煙消雲散,隻剩下祖孫之間最純粹的信任與托付:
“既然你決心已定,爺爺就不多說什麼了。
漢東那邊,你放手去做!天塌下來,有爺爺和你父親,還有咱們祁家,給你頂著!
記住,無論做什麼,首要的是保護好自己。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具體的分寸,你自己把握。需要家裡支援的,任何時候,直接開口。”
“謝謝爺爺。”
祁同偉的聲音也柔和下來,帶上了一絲屬於孫輩的暖意,
“您和父親也要多保重身體。燕京風雲激蕩,您身處漩渦中心,更要小心。有些事,急不得,咱們穩紮穩打,步步為營。”
“臭小子,還教訓起我來了?”
祁勝利笑罵了一句,語氣是難得的輕鬆,
“放心吧,你爺爺我大風大浪見得多了,這點陣仗,還翻不了船。
倒是你,在漢東,現在是眾矢之的,明槍易躲,暗箭難防。錢立均雖然倒了,但他留下的攤子太爛,牽扯太廣。
接下來清洗、填補空缺、各方勢力的博弈,會空前激烈。你要有心理準備。”
“我明白,爺爺。”
祁同偉沉聲道,
“漢東經過這場大病,需要的不隻是切除毒瘤,更需要刮骨療毒,重建秩序。
這是一場硬仗,但我有信心。畢竟,邪不勝正,這是亙古不變的道理。”
“好一個邪不勝正!”祁勝利讚道,“記住你今天說的話。時候不早了,你也早點休息。養精蓄銳,後麵的路,還長著呢。”
“爺爺也早點休息。晚安。”
“晚安。”
“哢噠”一聲,紅色的保密電話輕輕結束通話。
燕京的軍閣大院裡,祁勝利緩緩放下聽筒,走到窗前,輕輕拉開了厚重窗簾的一角。
東方天際,已經泛起了一絲極其微弱的、魚肚白的曙光。漫長而黑暗的一夜,終於即將過去。
但祁勝利知道,對於大夏政壇,對於漢東,對於他們祁家而言,一個更加複雜、更加嚴峻、同時也蘊含著無限可能的白天,才剛剛開始。
他望著那抹漸漸亮起的晨光,嘴角那絲冷硬的弧度,終於緩緩化開,變成一個真正屬於祖父的、充滿期許與驕傲的、溫和的笑容。
“雛鳳清於老鳳聲……同偉,爺爺等著看,你能把這漢東的天,真正捅出個什麼樣的窟窿,又補上一片怎樣嶄新的蒼穹。”
而千裡之外的京州,祁同偉也輕輕放下了電話。他臉上沒有任何激動或昂揚的表情,反而是一種極致的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冰冷的銳利。
他緩步走回寬大的辦公桌後,沒有坐下,而是拿起桌上那份關於漢東省近期經濟發展資料包告的首頁,目光卻彷彿穿透了紙張。
除惡務儘,斬草除根。
這不僅僅是一句口號,一個決心。這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責任,一條註定布滿荊棘、需要以鋼鐵意誌和超人智慧去踐行的道路。
錢立均背後的“大靠山”倒了,但這僅僅是開始。
漢東盤根錯節的利益網路,那些依附在錢氏權力樹上吸食民脂民膏的蛀蟲,那些在陰影中蠢蠢欲動的勢力,都需要一一清理。
而燕京高層因此次地震留下的巨大權力真空,必然引發新一輪更加激烈的博弈。
漢東作為風暴眼之一,必將成為各方勢力角逐的焦點。是機遇,更是前所未有的挑戰。
但他祁同偉,無所畏懼。
他抬起頭,望向窗外。
京州的城市天際線,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勾勒出沉默而堅韌的輪廓。
遠處,依稀傳來早班公交車的引擎聲,和清潔工人掃帚劃過路麵的沙沙聲。
這座城市,這個省份,這個國家,在經曆了又一場腐敗風暴的洗禮後,正在晨曦中慢慢蘇醒。
而守護這片土地的新生,清除一切腐敗與不公,正是他,以及無數像他一樣的忠誠衛士,不可推卸的使命。
祁同偉的眼中,倒映著窗外漸漸亮起的天光,清澈,堅定,如同永不熄滅的火焰。
一九九五年六月,大夏政壇的天空彷彿被一雙無形巨手驟然撕裂。
隨著那位曾屹立權力巔峰數十載、門生故舊遍佈朝野的“老領導”,在五月底那個雨夜被政閣紀委采取“兩規”措施的訊息不脛而走,
一場堪稱改革開放以來最劇烈、最徹底的政治地震,以燕京為震中,向神州大地每一個角落席捲而去。
六月的第一天,政閣紀委、監察部聯合發布簡短通告,證實“老領導”因涉嫌嚴重違紀違法,正在接受組織審查。
這短短百餘字的通報,如同投入滾油的火星,瞬間引爆了整個高層。
接下來的三十天,大夏政壇上演了一幕幕令人瞠目結舌的“連鎖倒塌”。
據不完全統計,在六月這個特殊的月份裡,全國範圍內落馬的副部級以上領導乾部,竟高達一百二十七人!
其中不乏手握實權的省委常委、副省長、部委副部長、大型國企掌門人。
更令人震驚的是,正部級領導乾部也有十人相繼“出事”,他們或曾在要害部委執掌一方,或是一方諸侯,如今卻紛紛從主席台走向了辦案點。
這些落馬者有一個共同特征——都與那位“老領導”有著千絲萬縷的聯係。
或是其一手提拔的門生故舊,或是其家族利益鏈條上的重要環節,或是在其庇護下長期逍遙法外的“白手套”。
調查的深入,牽扯出令人觸目驚心的內幕。
專案組在“老領導”位於西山的多處住所、其子女名下的彆墅、以及關聯企業庫房中,查抄出堆積如山的現金、金條、古董、名畫。
初步估算,其家族非法聚斂的財富總額,已是一個天文數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