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五年五月的漢東省委一號樓,清晨的陽光透過百葉窗,在光潔的紅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條紋。
錢立均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指尖夾著一支燃燒了近半的“特供熊貓”,卻久久沒有吸上一口。
青灰色的煙灰積了長長一截,搖搖欲墜,如同他此刻懸在深淵邊緣的心緒。
燕京之行的屈辱尚未散去,姚詩睿那帶著決絕和一絲他當時未能深究的異樣眼神,如同夢魘魘般不時閃現。
他強迫自己將精力投入到堆積如山的檔案中,試圖用繁瑣的公務麻痹那顆因權力流失和尊嚴受挫而焦灼不安的心。
然而,一種莫名的心悸,如同冰冷的毒蛇,始終纏繞在他的心頭,越收越緊。
就在這時,辦公室那部紅色的內部電話,驟然發出了刺耳的鈴聲,打破了死寂。
錢立均手指一顫,積攢的煙灰終於簌簌簌簌落下。他皺了皺眉,有些不耐煩地抓起話筒,聲音帶著一絲被打擾的不悅:“喂?”
電話那頭,是他安插在省人民銀行、負責監控大額資金異常流動的絕對心腹——計劃資金處處長趙德明。
此刻,趙德明的聲音失去了往日的沉穩,帶著一種極度驚恐的顫抖,甚至能聽到他牙齒打架的“咯咯”聲:
“錢……錢書記!不……不好了!出……出大事了!”
錢立均的心猛地一沉,不祥的預感如同冰水澆頭:“慌什麼!天塌不下來!說清楚,什麼事?!”
“是……是水月投資!鼎睿實業!還……還有文鼎娛樂那邊!”
趙德明語無倫次,幾乎要哭出來,
“過去一週……它們名下……所有能動的資產!土地、股權、應收賬款……全……全部被秘密變現了!
資金……資金流向高度可疑,通過……通過至少七八個複雜的離岸公司和地下錢莊渠道……最……最終目的地,
初步判斷是……是開曼群島的一個賬戶!
總……總金額初步估算……超……超過二十個億!!!”
“轟隆——!!!”
趙德明的話,如同九天驚雷,在錢立均的耳邊炸響!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他的太陽穴上!
二十個億?!全部變現?!轉移海外?!
錢立均隻覺得眼前猛地一黑,辦公室內奢華的水晶吊燈、紅木傢俱、牆上的地圖……所有的一切都在瞬間扭曲、旋轉!
耳朵裡嗡嗡作響,血液彷彿在刹那間凝固,又猛地衝向頭頂!他張著嘴,喉嚨裡發出“嗬嗬”的、如同破風箱般的抽氣聲,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握著話筒的手不受控製地劇烈顫抖,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變得青白。
那支昂貴的“特供熊貓”從他另一隻手中滑落,掉在名貴的波斯地毯上,燙出一個焦黑的窟窿,散發出難聞的糊味,他卻渾然不覺。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停滯了。錢立均僵在原地,保持著接電話的姿勢,瞳孔渙散,臉上血色儘褪,慘白如紙。
足足過了兩三分鐘,他纔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頭般,重重地癱倒在高背椅上,胸口劇烈起伏,彷彿離水的魚,徒勞地喘息著。
二十個億……那是他錢立均在漢東經營多年,巧取豪奪、苦心經營,甚至不惜鋌而走險才積累下的最大本錢!
更是他背後那位“大靠山”寄存在他這裡、關乎身家性命的“錢袋子”!這不僅僅是錢,這是他的命根子!
是他安身立命、甚至將來可能東山再起的最後指望!
姚詩睿……是姚詩睿!那個賤人!那個他一手提拔、視為禁臠臠、甚至在前一刻還殘存著一絲複雜情愫的女人!
竟然……竟然敢!竟然用這種釜底抽薪的方式,給了他最致命的一擊!
滔天的怒意,如同壓抑了萬年的火山岩漿,混合著被背叛的刻骨恥辱、資產儘失的滅頂恐懼,以及一種被當猴耍的極致荒謬感,轟然爆發!
錢立均猛地從椅子上彈起來,額頭上青筋暴跳如蚯蚓,雙目瞬間布滿血絲,變得一片赤紅!他像一頭被徹底激怒、瀕臨瘋狂的野獸,發出了一聲壓抑不住的、嘶啞到變形的咆哮:
“啊——!!!姚詩睿!我操你祖宗!!賤人!婊子!我要殺了你!殺了你!!!”
他徹底失去了理智,雙臂瘋狂地橫掃!辦公桌上的一切——檔案、筆筒、電話、鎮紙、茶杯……被他用儘全身力氣狠狠地砸在地上、牆上!
發出驚天動地的嘩啦巨響!碎片四濺,茶水混合著墨水,在地毯上洇開一片狼藉的汙漬!
“廢物!都是廢物!央行!外彙管理局!銀監會!都他媽是乾什麼吃的?!二十個億!二十個億啊!就這麼悄無聲息地流出去了?!
你們都是瞎子!聾子!吃狗屎的嗎?!啊?!”他一邊砸,一邊歇斯底裡地咒罵著,唾沫星子橫飛,狀若瘋魔。
巨大的動靜驚動了外麵的秘書。秘書戰戰兢兢地推門探頭,看到一片狼藉和狀如瘋虎的錢立均,嚇得魂飛魄散,結結巴巴地問:
“書……書記,您……您沒事吧?”
“滾!都給老子滾出去!誰都不準進來!”錢立均抓起一個煙灰缸就砸了過去,秘書嚇得連忙縮回頭,緊緊關上了門。
發泄了足足十幾分鐘,直到精疲力竭,錢立均纔像一灘爛泥般再次癱倒在椅子上,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眼神空洞地望著天花板,隻剩下無儘的絕望和冰冷的殺意。
不能亂!絕對不能亂!錢立均猛地甩了甩頭,用殘存的理智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現在不是發泄的時候,必須立刻補救!必須把那個賤人抓回來!把錢追回來!否則,不僅僅是仕途終結,他和他背後那位“大靠山”的物理生命,恐怕都難保!
他深吸幾口氣,努力平複著狂跳的心臟和顫抖的手,抓起那部紅色電話,連續撥通了三個號碼,每個號碼隻說了極其簡短的一句:“立刻!馬上!到我辦公室來!絕密!”
不到二十分鐘,省委統戰部長李梁、省委秘書長兼省發改委主任孫海波、省公安廳刑偵支隊支隊長王建明,三人神色凝重、腳步匆匆地先後趕到了這間如同被颶風席捲過的辦公室。
看到滿地的狼藉和錢立均那副如同厲鬼般的猙獰表情,三人心中都是咯噔一下,知道出了天大的事情。
“把門鎖死!”錢立均聲音沙啞地命令道。
王建明立刻反鎖了房門。
錢立均沒有繞任何圈子,用最簡練、卻字字滴血的語言,將姚詩睿捲款二十億潛逃海外的事情說了一遍。每說一個字,他臉上的肌肉都在抽搐,眼中的殺意就濃烈一分。
“……事情,就是這麼個事情。”錢立均說完,死死盯住麵前三人,尤其是王建明,“建明,你立刻動用所有手段,給我查!我要確鑿的證據!立刻!馬上!”
王建明是錢立均一手提拔起來的絕對心腹,掌管著省廳最鋒利的刀把子,也是之前暗殺祁同偉行動的實際執行者(雖然失敗了)。
他聞言,沒有絲毫猶豫,立刻走到角落,拿起另一部保密電話,開始撥號。他動用了安插在金融係統、通訊部門乃至一些灰色地帶的眼線,語氣急促地下達著各種指令。
辦公室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隻有王建明壓低的、帶著殺氣的通話聲,以及錢立均粗重如風箱般的喘息聲。
李梁和孫海波臉色慘白,冷汗浸濕了後背。他們太清楚這二十個億意味著什麼了!這不僅僅是錢立均的命,也是他們這些綁在一條船上的人的催命符!
大約過了半個多小時,王建明放下了電話,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走到錢立均麵前,沉聲彙報,語氣帶著難以置信和一絲後怕:“書記,基本查清了。訊息……屬實。過去七天,姚詩睿名下的幾個公司,資產的確被以各種名義急速變現。
資金走向極其隱蔽,但我們的內線通過追蹤幾個關聯的地下錢莊和離岸公司殼公司,最終指向了開曼群島的一個加密賬戶。
操作手法非常專業,而且……速度極快,顯然是早有預謀。對方……利用了目前監管的漏洞,和一些……背景很深的跨境資金通道。”
“背景很深?”錢立均捕捉到了這個詞,赤紅的眼睛死死盯住王建明。
王建明艱難地點點頭:“是……有些渠道,聽說……聽說和京裡某些家族的子弟有關,甚至可能牽扯到……更上麵的白手套。他們有自己的結算體係,不走明麵上的銀行係統,所以……常規監管很難發現,即使發現了,也……也往往動不了。”
“砰!”錢立均又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殘存的物品一跳,“媽的!蛀蟲!國家的蛀蟲!都是這些無法無天的東西!”他罵的不知是那些地下錢莊,還是此刻讓他陷入絕境的姚詩睿和其可能的同黨。
李梁擦了擦額頭的冷汗,小心翼翼地開口:“書記,息怒啊!現在最重要的是想辦法補救!當務之急,是把人控製住,把資金追回來!”
孫海波也連忙附和:“對對對!李部長說得對!必須馬上對姚詩睿采取強製措施!我建議,立刻以涉嫌巨額經濟犯罪為由,讓建明支隊長那邊簽發拘傳令,先把人刑拘起來!凍結她所有賬戶!”
“刑拘?走司法程式?”錢立均猛地抬起頭,臉上露出一個極其猙獰的、混合著譏諷和暴怒的冷笑,“孫海波!你他媽是豬腦子嗎?!啊?!”
他伸手指著窗外,彷彿祁同偉就站在那裡:
“現在漢東的政法係統在誰手裡?在祁同偉手裡!檢察院、法院,關鍵崗位全是他的人!我們這邊剛簽拘傳令,那邊祁同偉就能知道!
到時候打草驚蛇,那個賤人萬一收到風聲跑了怎麼辦?或者祁同偉趁機插一手,把這案子攬過去,到時候這二十個億的爛賬抖出來,是你去頂雷還是我去頂雷?!嗯?!”
孫海波被罵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囁嚅嚅嚅著不敢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