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不知不覺間,十瓶茅台已然見底。
在座眾人臉上大多泛起了紅暈,眼神也帶上了幾分迷離,話語比之前更加隨意,但也更加“掏心掏肺”。真正的戲肉,即將上演。
趙蒙生見火候已到,輕輕咳嗽一聲,將眾人的注意力吸引過來。
他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些,換上了一副略帶感慨和鄭重的神情,目光緩緩掃過孫振國等六人,最終落在祁同偉身上,聲音洪亮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深意:
“說起來啊,振國、沛華、育良、瑞金、開明、平昌,你們六位這次能來漢東,擔此重任,不容易啊!漢東的情況,比較複雜,這幾個位置,更是多少人盯著的香餑餑。”
他頓了頓,端起酒杯,卻沒有立刻喝,而是看著杯中透明的液體,彷彿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說給所有人聽:
“上麵的考慮,自然是全域性的、長遠的。但是具體到人的選擇,到位置的安排……這裡麵的溝溝坎坎,博弈權衡,可不是一句話兩句話能說清的。”
他抬起頭,目光炯炯地看向祁同偉,語氣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讚賞甚至是“仗義執言”的味道:
“有些話,可能不該我說,但今天沒外人,我老趙憋不住!
同偉啊,這次為了你們六位能順利到位,可是沒少操心費力!甚至可以說是……殫精竭慮,頂住了不小的壓力!”
此話一出,席間瞬間安靜了幾分。
孫振國等六人立刻放下了筷子,目光齊刷刷地投向祁同偉,眼神中充滿了驚訝、探尋和一絲了悟。
他們當然知道自己的任命背後必有緣由,但具體細節,尤其是祁同偉在其中扮演的角色,他們或許有所猜測,卻未必清楚其深度和難度。
趙蒙生的話,如同撕開了一道口子。
趙立春立刻心領神會,接過話頭,語氣帶著一種“你知我知”的感慨:
“趙司令說的是啊!
同偉書記為了這件事,前期做了大量的調研溝通工作,反複向上麵說明漢東的實際需要和六位同誌的獨特優勢。
在省委這邊,也是多方協調,統一思想。
其中的難處,不足為外人道也。”
梁群峰微微頷首,聲音低沉卻有力:
“特彆是涉及到一些……敏感崗位的平衡,同偉同誌是冒了風險的,也展現了大局觀。
沒有他的堅持和智慧,這個方案很難如此順利地推進。”
雷凱華一拍桌子:“對!老子就佩服同偉這點!有擔當!不玩虛的!
為了工作,為了用好乾部,敢說話,能辦事!這纔是真正乾事業的樣子!”
梁三喜也意味深長地補充:“同偉同誌雖然年輕,但看人準,有魄力。他向上麵推薦的乾部,都是經過實踐檢驗、能打硬仗的。這份識人之明,用人之膽,非常難得。”
你一言,我一語,如同排練好的一般,將祁同偉的作用層層拔高,從“溝通協調”到“頂住壓力”,從“冒風險”到“有擔當”,從“識人之明”到“關鍵作用”。
所有的功勞,所有的“運作”,似乎都清晰地指向了那個坐在主賓位、此刻卻麵露“惶恐”、連連擺手的年輕人。
孫振國、葉沛華等人聽著這些“知情者”你一言我一語的“揭秘”,臉上的酒意漸漸被一種複雜的情緒所取代。
他們相互交換著眼神,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和觸動。
他們原本或許以為自己是憑能力、憑資曆、憑上麵的統籌安排而來,卻沒想到,背後還有這樣一位年輕的省委常委,在暗中為他們鋪路搭橋,掃清障礙,甚至不惜承擔風險!
孫振國率先端起酒杯,這位原政閣紀委的常委,臉上慣有的嚴肅被激動所取代,他站起身,聲音有些哽咽:
“祁書記!趙司令、各位領導!我……我孫振國……真的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我原本以為……唉!沒想到,背後還有這麼多曲折!
祁書記,您這份情誼,這份信任,我孫振國……銘記五內!
啥也不說了,這杯酒,我敬您!感謝您的知遇之恩!以後在漢東,我孫振國唯您馬首是瞻!一定把紀委的工作抓好,絕不辜負您的期望!”
說著,他一仰頭,將滿滿一杯茅台一飲而儘,眼圈竟然有些發紅。
葉沛華也激動地站起來:
“祁書記!我也一樣!
我葉沛華在紀委係統乾了這麼多年,沒想到來漢東,還能遇到您這樣的伯樂!您放心,法院這塊,我一定秉公執法,撐起一片公正的天!絕不給您丟臉!”
高育良相對沉穩些,但語氣同樣誠懇:
“同偉書記,感謝的話不多說了。我高育良半路出家到檢察係統,壓力很大。
有您的支援,我心裡就有底了!一定儘快熟悉業務,把檢察工作做好,為漢東的法治建設貢獻力量!”
沙瑞金、劉開明、傅平昌也紛紛起身,借著酒勁,說著發自肺腑的感激之言和表態效忠的話。
什麼“刀山火海,在所不辭”,“赴湯蹈火,絕無二話”,“一切聽從祁書記指揮”……這些在官場上通常需要遮掩的**裸的效忠話語,在此刻酒精和情緒的雙重作用下,毫無保留地傾瀉而出。
六個人,六位即將手握重權的廳官、副部官,此刻在祁同偉麵前,竟如同找到了主心骨一般,真情流露,甚至熱淚盈眶。這場麵,既有官場生態的現實,也不乏幾分酒酣耳熱後的真誠。
祁同偉眼見時機徹底成熟,立刻站起身,臉上堆滿了受寵若驚、甚至有些“慌亂”的表情,他連連擺手,聲音帶著急切和無比的“誠懇”:
“哎呀!孫書記!葉院長!高檢!沙書記!劉院長!傅檢!各位前輩!快請坐!請坐!你們這是要折煞我祁同偉啊!”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掃過眾人,語氣變得異常“推心置腹”:
“使不得!萬萬使不得!我祁同偉何德何能,敢當各位如此厚愛?各位都是我的前輩!論級彆,論資曆,論人生閱曆和工作經驗,哪一樣不比我祁同偉強十倍、百倍?應該是我向各位學習才對!”
他端起自己的酒杯,語氣更加“真摯”:
“這次六位能來漢東,是中央和省委基於漢東發展大局的通盤考慮,是組織對六位能力的絕對信任!
我祁同偉,不過是按照組織原則,做了一些分內的溝通和建議工作,微不足道,微不足道啊!真正要感謝的,是組織,是趙司令、立春部長、群峰書記、凱華司令、三喜廳長還有省委的信任和支援!”
他這番以退為進、將功勞歸於組織、歸於集體、歸於在座所有人的話,說得漂亮至極,
既抬高了對方,也彰顯了自己的“高風亮節”和“大局觀”,瞬間將剛才那種近乎“封臣拜主”的直白氣氛,又拉回到了“同誌情深”、“團結奮進”的更高層麵。
“祁書記太謙虛了!”
“是啊!同偉書記就是格局大!”
“沒有您的關鍵作用,這事成不了!”
趙蒙生、趙立春等人立刻紛紛幫腔,再次將祁同偉捧高。
一時間,包廂內充滿了互相敬酒、互相吹捧、表決心、訴衷腸的熱烈氣氛。酒杯碰撞聲、笑語聲、保證聲此起彼伏,氣氛達到了前所未有的**。
祁同偉來者不拒,酒到杯乾,臉上始終帶著謙和而自信的笑容,與每一位新到的“乾將”緊緊握手,用力拍肩,說著鼓勵和信任的話,將“恩威並施”運用得淋漓儘致。
這場盛宴,直到淩晨一點才漸漸散去。眾人互相攙扶著,說著醉話,約定著日後多多走動,依依惜彆。
祁同偉在趙立春、梁群峰等人的簇擁下,最後一個走出“鬆濤苑”。夜風一吹,帶著嶺南特有的濕熱草木氣息。他與眾人一一握手道彆,臉上還帶著酒後的紅暈和熱情的笑容。
直到那輛黑色的奧迪專車悄無聲息地滑到他麵前,秘書拉開車門,他彎腰坐進後座。
車門關上的瞬間,窗外世界的喧囂與熱情被徹底隔絕。
祁同偉臉上那副恰到好處的、混合著酒意和謙和的微笑,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抹去,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清醒和冰冷,眼神銳利如鷹隼,哪裡還有半分醉態?
他靠在舒適的真皮座椅上,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彷彿要將剛才那場盛大表演所帶來的虛假氣息全部排出體外。
然後,他緩緩睜開眼,動作熟練地從西裝內袋裡摸出煙盒,抖出一支“黃鶴樓1916”,“啪”一聲用精緻的打火機點燃。
橘紅色的火苗在黑暗中明滅不定,映照著他棱角分明的側臉,煙氣嫋嫋升起,在密閉的車廂內彌漫開來。
他吐出一口濃白的煙圈,目光透過深色的車窗玻璃,望向窗外飛速倒退的、被霓虹燈點綴得光怪陸離的嶺南夜景,嘴角緩緩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冰冷而深邃的弧度。
那笑意,帶著一種一切儘在掌握的從容,一種潛藏在謙遜外表下的絕對自信,更有一絲難以言喻的、彷彿獵人看著獵物一步步走入陷阱的冷酷與滿足。
孫振國、葉沛華、高育良、沙瑞金、劉開明、傅平昌……這六顆重要的棋子,終於被他以這樣一種“恩威並施”、“你情我願”的方式,牢牢地握在了手中。
漢東的紀、公、檢、法,這四把最鋒利的刀,從今往後,刀柄將緊緊握在他祁同偉的手裡。
錢立均?
他嘴角的弧度帶上一絲輕蔑。
那個外強中乾、色厲內荏的老家夥,如今爪牙已被拔除大半,核心部門儘數易主,不過是個坐在火山口上的泥塑菩薩罷了。
何時讓他倒台,以何種方式倒台,隻是時間和技術問題。
今晚這場宴席,與其說是接風,不如說是一次權力的加冕禮,是他祁同偉在漢東構建的“祁家幫”實力的一次關鍵性躍升和公開亮相。
從今往後,他在漢東的根基將更加深厚,話語權將更加不可動搖。
車子平穩地行駛在午夜寂靜的街道上,向著駐地賓館駛去。祁同偉緩緩吐出一個煙圈,眼神幽深如古井。
他知道,真正的博弈,從來不在推杯換盞之間,而在這些看似熱烈的場麵之下,那些無聲的交換、忠誠的確認和力量的整合。
今天,他贏了漂亮的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