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心中冷笑連連,臉上卻迅速浮現出理解、體諒乃至決絕的神情。他挺直腰板,語氣堅定而又帶著“捨身為領導分憂”的悲壯:
“錢書記!您千萬彆為難!您的難處,亮平全都明白!怎麼能讓您為了我的事情,去受這種委屈、冒這種風險呢!”
他深吸一口氣,彷彿下定了極大的決心,
“祁書記那邊……我來想辦法!隻要您這邊能按程式推動,省委組織部正常考察、上會,剩下的難關,我自己去闖!
就算……就算最後真的因為祁書記的阻力而功虧一簣,我侯亮平也認了!絕無半句怨言!能得錢書記您如此賞識和愛護,亮平已經感激不儘,此生無憾了!”
這番話,情真意切,擲地有聲。既充分體諒了領導的“難處”,又主動攬下了最棘手的麻煩,甚至做好了犧牲自己、成全領導“大局”的準備。
將一個忠誠、懂事、勇於擔當、不計個人得失的“自己人”形象,塑造得無比高大。
錢立均聽完,心中大悅,臉上終於露出了釋然和讚賞的笑容。他用力拍了拍侯亮平的肩膀,力道透著親昵和鼓勵:
“好!亮平!好樣的!你能這麼想,這麼體諒,我很欣慰,沒看錯你!”
他頓了頓,語氣轉為鼓勵,
“放心,省委這邊,程式上的事,我會親自過問,確保順暢。至於祁同偉同誌那裡……我相信你的能力和智慧!
年輕人,就是要有這種不畏難、敢碰硬的精神頭!放手去乾,我支援你!”
得到了錢立均“省委程式會走,祁同偉自己解決”的明確表態後,侯亮平立刻啟動了他與祁同偉早已秘密商定、反複推演的“苦肉計”指令碼。
這不僅僅是一場表演,更是一次在眾目睽睽之下、精準投喂給漢東官場特定受眾的“資訊餌雷”。
接下來的整整一週,侯亮平開始了他在京州市委大樓堪稱“悲壯”的“求見”之旅。
他不再提前預約,而是選擇在工作日的不同時段,直接出現在一號樓書記辦公室的樓層。
每一次,他都穿著那身筆挺的檢察製服,神情恭謹而迫切,對祁同偉那位一向以嚴謹著稱的秘書低聲懇求:
“麻煩再通報一次,侯亮平有急事向祁書記彙報,就十分鐘……”
起初,秘書還能維持表麵的客氣:“侯檢,祁書記正在開一個很重要的會,暫時沒空,您看……”
後來,通報的間隔越來越長,秘書臉上的公式化笑容也日漸稀薄,變成了公事公辦的冷漠:
“祁書記日程很滿,近期都沒時間。侯檢,您有事可以通過正常公文流程。”
再後來,甚至連眼神交流都省了,侯亮平往往在接待區枯坐一兩個小時,得到的隻是一句隔著辦公桌傳來的、頭也不抬的敷衍:“祁書記不在。”
或者更直白點:“祁書記今天不會客。”
“侯亮平吃了閉門羹”、“在市委坐冷板凳”、“祁書記明顯不待見他了”……這些訊息,如同長了翅膀,迅速在京州權力場那些嗅覺靈敏的“訊息樹”和“小廣播”間流傳開來。
各種解讀應運而生:有的說侯亮平攀附錢立均心切,惹惱了老領導;有的說他在蔣正明案尾巴上手腳不乾淨,被祁書記察覺;
更有人煞有介事地分析,這是祁書記在清理門戶,與錢立均劃清界限的前兆。一時間,侯亮平彷彿成了官場上的“棄子”,人人側目,暗自揣度。
這場精心策劃的“前戲”,在3月10日那個春寒料峭的週五下午,被推向了**。臨近下班時分,市委大院略顯喧囂。
侯亮平提前得到了“祁書記將於五點半乘車離開”的線報。
他掐準時間,如同一個孤注一擲的賭徒,提前“守候”在了那輛掛著京a00001牌照的黑色奧迪a6駛出地下車庫、開往大門的必經路口。
當那輛象征著京州最高權柄的轎車緩緩駛出,轉彎準備加速時,一道深藍色的身影如同離弦之箭,猛地從側方花壇後竄出,毫不猶豫地張開雙臂,直接攔在了冰冷的車頭之前!
“吱——嘎——!!!”
輪胎與地麵發出刺耳至極的摩擦聲,奧迪車猛地一頓,車頭在距離侯亮平膝蓋不到半尺的地方驚險刹停。
司機臉色煞白,驚魂未定地探出車窗,厲聲怒斥,聲音都變了調:“侯亮平!你不要命了?!想乾什麼?!!”
侯亮平對司機的嗬斥置若罔聞。
他繞過依舊散發著刹車片焦糊味的車頭,幾個箭步衝到轎車後門旁,沒有絲毫猶豫,舉起拳頭就用力捶打起深色的車窗玻璃,發出“砰砰”的悶響。
他不再是那個沉穩的副檢察長,而像一個被逼到絕境的困獸,聲音嘶啞、淒厲,帶著破釜沉舟的絕望,在傍晚相對安靜的大院裡顯得格外突兀和清晰:
“祁書記!祁書記您開開門!求您聽我說一句!就一句!!我知道我錯了!我混蛋!求您給我個機會當麵認錯!……您不能這樣趕儘殺絕啊!
蔣省長(蔣正明)……蔣省長當初那些爛賬!那些見不得光的事!您真以為捂得住嗎?!非要逼得大家撕破臉,一起完蛋嗎?!我手裡有東西!有您不想讓彆人看到的東西!!您不見我,一定會後悔的——!!!”
他聲嘶力竭,刻意將“蔣省長”、“爛賬”、“見不得光”、“撕破臉”、“有東西”這些關鍵詞吼得字字泣血,卻又巧妙地將具體的指控模糊在激動的情緒和破碎的語句中。
近處幾個正準備下班的工作人員驚得駐足,遠處門崗的警衛也聞聲望來,所有人都被這市委大院裡前所未見的“攔駕哭訴”一幕驚呆了。
車內,後窗依然緊閉。
但透過深色貼膜,隱約能看到祁同偉側影的輪廓似乎劇烈地動了一下。緊接著,車內傳來一聲壓抑著滔天怒火的低吼,雖然隔著玻璃聽不真切,但那怒意幾乎要透窗而出!
司機和副駕的秘書顯然接到了指令,司機再次探出頭,更嚴厲地嗬斥,秘書也推門下車,試圖將狀若瘋魔的侯亮平拉開。
侯亮平卻死死扒著車門把手,身體抵在車上,任憑秘書拉扯,就是不肯鬆手,嘴裡依舊重複著那些支離破碎卻資訊量巨大的控訴與威脅,將“魚死網破”的姿態做到了極致。場麵僵持,引得圍觀者越來越多,竊竊私語聲嗡嗡響起。
就在幾名院內保安氣喘籲籲跑近,準備采取強製措施時——
“哢噠。”
後車窗玻璃,終於降下了一掌寬的縫隙。
沒有全開,隻夠傳遞聲音和一道冰冷如萬年寒冰的目光。
祁同偉的臉出現在縫隙後,那張平日裡不怒自威的麵孔,此刻籠罩著一層駭人的鐵青色,眼神銳利如刀,死死釘在侯亮平臉上,彷彿要將他生吞活剝。
車內壓抑的氣場,即使隔著車窗,也讓近處的秘書和司機不寒而栗。
靜默隻持續了致命的兩秒。
祁同偉從牙縫裡,擠出了兩個淬著冰碴的字,聲音不大,卻帶著千鈞重壓和極度厭惡:
“上車。”
侯亮平如蒙大赦,又像是耗儘了最後力氣,猛地拉開車門,幾乎是跌撞著撲進了後座。車門“砰”地關上。
奧迪車沒有絲毫停留,立刻加速,如同一道黑色的箭,在眾人各異的目光中,迅速駛離了市委大院,消失在暮色漸濃的街道儘頭。
留下一地驚愕的圍觀者,和即將以幾何級數爆炸性傳播的、摻雜了無數想象與“內部訊息”的官場超級謠言。
“侯亮平市委門口攔車以死相逼”、“高喊蔣正明舊賬威脅祁書記”、“疑似手握祁同偉致命把柄”……
這些碎片化的震撼情節,在接下來的幾個小時裡,通過無數隱秘的電話線、飯局交頭接耳、家屬院竊竊私語,迅速拚接、變形、發酵,演變成漢東官場一場看不見的風暴。
有人說侯亮平拿到了祁同偉在查辦蔣正明時侵吞巨額資產的確鑿證據;有人說蔣正明及其心腹在看守所的非正常死亡,根本就是祁同偉主導的滅口;
更有人將之前蔣正明陣營三十餘人離奇死亡的事件重新翻出,與祁同偉聯係在一起,繪聲繪色地描述著一場涉及高層的、血腥的權力清洗……
謠言如同野火,燒遍了漢東官場的草原,祁同偉原本如山嶽般穩固、鐵腕果決的形象,第一次被蒙上了一層濃重的、說不清道不明的陰影。
這一切,自然毫無遺漏地,通過不同渠道,彙集到了錢立均的案頭。他初聞時,也曾閃過一絲疑慮:太巧了,巧得像戲。
但宦海沉浮數十載的經驗告訴他,有時候,最精彩的戲,恰恰因為它足夠“真”,才能騙過所有人。
他按捺住急切,冷眼旁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