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將辦公室裡略顯凝重的空氣全部吸入肺中,定了定神,開始清晰而急促地陳述,
不僅將修路事件的真實情況、被人刻意歪曲放大、甚至設局陷害的來龍去脈和盤托出,更將自己主政金山兩年多來,如何嘔心瀝血、排除萬難推動的各項實績,一樁樁、一件件,如數家珍般擺了出來:
“祁書記,老支書累死這件事,我作為縣長,領導責任、監管不到位,我認!該怎麼處分,我絕無二話!
但要說我李達康不顧百姓死活,搞強迫命令,甚至故意害人性命,這我死也不認!
那是有人暗中授意,故意提高了勞動強度,這就是個局,是衝著把我徹底整垮來的!”
他說到這裡,情緒激動,額頭青筋微微跳動,眼睛裡布滿了血絲,但隨即語氣轉為急切而懇切,
“可是祁書記,您可以去金山縣實地看看!我李達康上任兩年零三個月,全縣十二條主要乾道,硬化率從不到三成,乾到了現在的八成五以上!新修、整修中小型水庫和塘壩十七座,基本解決了西部六個鄉鎮過去‘十年九旱,靠天吃飯’的老大難問題!
眼下,我們和漢汽集團的談判已經到了最後階段,一個年產五萬輛微型車配件的分廠馬上就要簽約落地,初步估計能直接解決近兩千個就業崗位,帶動相關產業就更不用說了!
祁書記,我是急脾氣,有時候工作方法可能簡單了些,得罪了不少人,但我李達康對天發誓,我想乾事,能乾事,也真想為金山三十萬老百姓蹚出一條脫貧致富的路子來!”
他越說越激動,胸膛起伏,那種實乾家特有的、混合著委屈、不甘和強烈渴望證明自己的光芒在眼中灼灼燃燒:
“祁書記,隻要您這次能幫我渡過這個難關,從今往後,我李達康這條命就是您的!您就是我政治上的再生父母!以後在工作上,您指到哪兒,我打到哪兒,絕無二話,刀山火海我也敢闖!”
祁同偉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疊放在桌麵上,靜靜地聽著,臉上依舊波瀾不驚,但深邃的眼眸中,卻有銳利的光芒飛快地掠過。
李達康所說的政績,他之前從不同渠道有所耳聞,此人的“猛勁”、“闖勁”和近乎偏執的執行力,正是他目前在京州、在漢東快速開啟局麵、急需積累硬核政績所渴求的“乾將”型別。
他手下有杜司安、靳開來、侯亮平這樣善於攻堅、善於“破局”的尖兵,但像李達康這樣擅長衝鋒陷陣、能實實在在拉動投資、搞活經濟、改善民生的“建設型”大將,卻正是他班底中相對薄弱的環節。
此人缺點明顯:作風霸道,不善團結,容易留下把柄。
但優點同樣突出:目標感極強,魄力十足,一旦認準方向,能爆發出驚人的能量,而且不達目的誓不罷休。
更重要的是,此刻的李達康,已陷入絕境,山窮水儘,此時施以援手,無異於雪中送炭,其可能產生的忠誠度,將遠超平常。
“幫你?”
祁同偉終於再次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分量,
“李達康,官場不是講人情的地方,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援手。我祁同偉用人,隻看一條:有沒有真材實料,能不能替我,替老百姓把事乾成、乾好。你說你路修得好,專案引得進,口說無憑。”
李達康的心猛地一沉,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祁同偉緩緩站起身,踱步到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對著李達康,望著樓下院落裡開始穿梭忙碌的人群和車輛。冬日的陽光透過玻璃,給他挺拔的背影鍍上一層淡淡的金邊,卻也讓他的聲音聽起來更加冷靜,甚至帶著一絲寒意:
“不過,我可以給你一個證明自己的機會,也給你一個更大的平台。京州市中級人民法院,院長的位置一直空著。
這個位置,坐在上麵的不能隻是個按部就班的法官,更需要是一個能打破條條框框、敢於碰硬、也能為經濟發展保駕護航的闖將。
你有沒有這個膽量,也有沒有這個能力,去坐這個位置?替我守好京州社會公平正義的這條底線,同時,也把你用在金山搞建設、抓發展的那股狠勁和巧勁,用在更該用的地方?”
李達康隻覺得耳中“嗡”的一聲,幾乎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話!京州市中院院長?那可是副廳級的實權崗位!是省城司法係統的一把手!他原本最大的奢望,不過是能保住現有的級彆,換個閒職,平穩落地。
萬萬沒想到,祁同偉一開口,竟是直接將他從懸崖邊拉了上來,還要送上青雲梯!這不僅是拯救,更是超乎想象的提拔和重用!
“祁書記!我……我……”
李達康激動得語無倫次,聲音劇烈地顫抖著,猛地從沙發上站起來,因為動作太急,甚至帶倒了麵前的茶杯,他也顧不上了,
“我有膽量!更有這個決心和能力!隻要祁書記信得過我李達康,我一定把這個擔子挑起來,乾出個樣子!絕不給您臉上抹黑,絕不辜負您的信任!”
祁同偉轉過身,目光如電,直視著李達康激動得有些發紅的眼睛:“記住你今天說的話。機會,我隻給一次。能不能抓住,能不能坐穩,看你的本事,也看你的心。現在,你回金山去,該乾什麼乾什麼,關於你的一切調查、非議,到此為止。其他的,組織上自然會按程式辦。”
沒有慷慨激昂的承諾,沒有細致入微的交代,但祁同偉話語中那份絕對的自信和掌控全域性的氣度,讓李達康七上八下的心瞬間落回了實處,一種劫後餘生、更遇明主的巨大慶幸和感激充斥胸臆。
他重重地、近乎是虔誠地點了點頭,千言萬語哽咽在喉頭,最終化作一個幾乎九十度的、深及腰部的鞠躬。
送走那個腳步都有些虛浮、彷彿踩在雲端般的李達康,祁同偉坐回寬大的辦公椅,略一沉吟,伸手拿起了那部紅色的內部保密電話,直接撥通了省委常委、組織部長趙立春的號碼。電話幾乎是瞬間就被接通了。
“趙叔,是我,同偉。有這麼個事,想跟您彙報一下。
關於京州市中院院長這個空缺,我這邊物色了一個人選,覺得還不錯。呂州金山縣的縣長李達康,這個同誌我側麵瞭解過,是個實乾家,魄力大,執行力強,在地方抓經濟、搞建設很有一套,雖然政法係統的經驗稍微欠缺一些,但可以培養,關鍵是有衝勁,能開啟局麵……對,我覺得可以重點考察一下,程式上是不是可以抓緊一些?嗯,好,那就辛苦趙叔了。”
電話那頭的趙立春,是在人事戰線浸淫多年的老手,祁同偉親自打電話,用如此明確的口氣推薦一個縣長,而且是跨界擔任省城中院院長,其中的分量和意圖,他瞬間就掂量得一清二楚。
幾乎沒有絲毫遲疑,聽筒裡立刻傳來趙立春熱情而爽朗的笑聲,帶著毫不掩飾的支援:
“哎呀,同偉書記,您這眼光真是沒得說!您能看中的乾部,那肯定是能力強、靠得住的好苗子!放心吧,這事交給我,考察組馬上安排下去,特事特辦,以最快的速度把程式走完,絕不影響工作!”
省委組織部的效率,此刻體現得淋漓儘致。
第二天上午,一個由趙立春親信帶隊的考察組,便悄無聲息地抵達了金山縣。
考察的節奏快得驚人,談話、測評、查閱資料……所有環節在一種心照不宣的高效中推進。呂州層麵,無論是與李達康有香火情分的,還是與他有過節、甚至就是此次事件推手的,在這個微妙時刻,都極其默契地選擇了沉默,甚至有人主動提供了“正麵評價”。
京州層麵,更是毫無阻滯。短短一週時間,所有必要的組織程式全部走完。一紙蓋著鮮紅大印的任命檔案迅速下達:任命李達康同誌為京州市中級人民法院黨組書記、副院長、代理院長(副廳級)。隻待春節後人代會履行選舉程式,便可正式扶正。
這紙任命,不僅讓身處風暴中心的李達康恍如夢中,也讓在呂州一直為他捏著一把汗、卻也自覺無能為力的高育良瞠目結舌。
他們想象過祁同偉或許有能力保住李達康,但絕沒想到,其能量和手段竟如此駭人聽聞,不僅能輕易化解一場看似必死的政治危機,更能反手將當事人推上一個更高、更重要的位置!
這已不僅僅是“撈人”,更是一種**裸的、展示肌肉式的宣告:在漢東的地麵上,我祁同偉要動的人,誰也保不住;我要用的人,誰也攔不了!
正式赴任的前夜,李達康再次踏入祁同偉的辦公室。這一次,無需通傳,更無需忐忑等候,秘書早已得到吩咐,恭敬地將他引了進去。辦公室燈火通明,祁同偉正在審閱一份檔案。
“祁書記!”李達康的聲音依舊帶著激動,但更多了一份沉甸甸的感激和決心。
他幾步走到寬大的辦公桌前,沒有坐下,而是站得筆直,然後深深彎下腰,鞠了一個比上次更加鄭重、時間更長的躬,“檔案我接到了!祁書記,從今天起,我李達康的政治生命是您給的!
我……我嘴笨,不會說什麼漂亮話,但請您看我今後的行動!這輩子,我跟定您了!無論是工作中還是其他方麵,隻要您一聲令下,前麵就是萬丈深淵,我李達康要是皺一下眉頭,就天打雷劈!”
祁同偉放下手中的鋼筆,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因為激動和宣誓而臉色漲紅、目光灼灼的年輕乾部,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卻意味深長的笑意,他抬手虛按了一下:“達康,坐。位置給你了,隻是開始。
能不能在這個新位置上坐得穩,乾出響動,乾出成績,考驗才剛剛開始。京州是省會,情況比金山複雜十倍;中院管著司法審判,專業性也強,攤子大,水也深。我要的,不是表忠心的話,是實實在在的成果,是開啟新局麵的能力和魄力。”
“我明白!祁書記,請您放心!”李達康在沙發邊緣端正坐下,腰桿挺得筆直,斬釘截鐵地說,“我一定用最短的時間熟悉情況,進入角色!中院的工作,我雖然不算內行,但我肯學,也敢管!一定儘快拿出讓您滿意的成績來,絕不給您丟臉,絕不辜負您的再造之恩!”
窗外,1995年的京州夜景,燈火璀璨。祁同偉知道,他麾下又添了一員敢打敢拚的猛將。而漢東乃至更高層麵的棋局,隨著爺爺祁勝利的履新和他自身班底的進一步夯實,正進入一個更加波瀾壯闊也更加凶險莫測的新階段。
風,已經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