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更讓祁同偉瞳孔收縮、內心掀起驚濤駭浪的,是書房正麵牆壁上的懸掛物。
那麵最顯眼的牆壁上,沒有懸掛常見的山水畫或書法作品,而是並排懸掛著十幅裝裱精良、尺寸統一的帝王畫像!
從清太祖努爾哈赤、清太宗皇太極,一直到順治、康熙、雍正、乾隆……直至光緒皇帝,甚至末代皇帝溥儀的畫像也赫然在列!
十幅畫像,如同十雙眼睛,冷漠地俯瞰著書房的一切,散發著一種森然肅穆的帝王之氣!
而在這些畫像下方,靠牆擺放著一張長長的紫檀條案,上麵整齊陳列著一些令人瞠目結舌的物件:
一麵褪色但依舊能看出明黃色底、繡著龍紋的正黃旗旗幟;幾個雕刻著滿文、象征著不同等級和身份的象牙腰牌;
甚至還有幾把裝飾華麗、帶著皮鞘的順刀、匕首,雖然已是文物,但鋒刃依舊閃著寒光;條案正中,還供奉著一塊用滿漢兩種文字刻著“正黃旗”字樣的玉牌!
整個書房,儼然被打造成了一個充滿“滿洲八旗”遺風、追憶祖先榮光的私人博物館!
祁同偉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脊椎骨直衝頭頂,血液似乎都涼了半截。
他早就聽聞顧老祖上隸屬滿洲正黃旗,但萬萬沒想到,對方竟然如此毫不掩飾地將這種“遺老”心態、這種對前朝統治的認同和追慕,公然陳列在自己的核心權力空間裡!
這是何等的狂妄!何等的悖逆!
顧老似乎很滿意祁同偉臉上那一閃而過的震驚。他慢悠悠地踱到那張雞血石茶幾旁,在一張官帽椅上坐下,拿起紫砂壺,自顧自地開始燙杯、洗茶、衝泡,動作優雅從容,彷彿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誘惑陷阱從未發生過。
“祁書記,彆站著,坐。”顧老指了指對麵的椅子,語氣輕鬆,彷彿在招待一位尋常的晚輩客人,“嘗嘗我這茶,武夷山母樹大紅袍,今年春天的頭采,外麵喝不到。”
祁同偉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依言在顧老對麵的官帽椅上坐下。椅子冰涼堅硬,但他坐得筆直,目光平靜地看向正在沏茶的顧老。
顧老將一杯橙黃透亮、香氣撲鼻的茶湯推到祁同偉麵前,然後端起自己那杯,輕輕嗅了嗅,眯著眼,一副陶醉的樣子。半晌,他才放下茶杯,抬眼看向祁同偉,嘴角帶著那抹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祁書記,剛才……讓你見笑了。薇薇那丫頭,不懂事,性子是野了點,你彆往心裡去。”
他輕描淡寫地將一場精心策劃的、足以毀掉一個政治新星的桃色陷阱,歸結為“不懂事”、“性子野”,其臉皮之厚,心態之冷酷,讓祁同偉心中寒意更甚。
祁同偉沒有接話,隻是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茶確實是好茶,入口醇厚,回甘無窮,但他此刻品出的,隻有無儘的虛偽和險惡。
顧老見祁同偉不接茬,也不在意,自顧自地繼續說道,目光如同黏膩的蛛網,
緩緩掃過牆上那排帝王畫像和條案上象征著特權與等級的八旗器物,語氣中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近乎病態的驕傲與追憶,彷彿在撫摸一件件失而複得的傳世珍寶:
“同偉啊(他換了個更顯親近,卻也更具試探和掌控意味的稱呼),聽說你也是讀過不少書、明事理的人。
那你應該知道,我們顧家祖上,是正經的滿洲鑲黃旗出身,後來蒙天恩浩蕩,抬籍入了正黃旗!
那可是上三旗!由皇帝老子親自統轄的天子親軍!”
他顫巍巍地站起身,步履間卻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被狂熱支撐起來的急切,走到那麵雖已褪色但龍紋依舊猙獰的正黃旗旗幟前,用枯瘦如鷹爪的手指,
帶著一種近乎褻瀆又充滿佔有慾的溫柔,輕輕撫摸著旗幟上模糊的紋路,眼神變得迷離而空洞,彷彿穿透了時間的帷幕:
“太祖爺努爾哈赤,以十三副遺甲起兵,創立八旗製度!
那是何等的雄才大略,何等的氣吞山河!
我們滿洲兒郎,自幼便在白山黑水間學習騎射,驍勇善戰,紀律嚴明!
正黃旗、鑲黃旗、正白旗,那是天子的臂膀,是最精銳的巴牙喇兵,是拱衛愛新覺羅江山社稷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變得尖利而亢奮,如同夜梟的啼叫,在奢華而壓抑的書房裡回蕩:
“從薩爾滸大戰,一戰定乾坤,到鬆錦之戰,摧垮明軍脊梁,再到山海關一片石之戰,迎我大清鐵騎入主中原!
我們八旗子弟,戰無不勝,攻無不克!這纔有了大清近三百年的江山社稷!
這纔有了康乾盛世,萬國來朝的煌煌氣象!那纔是真正的秩序,真正的太平!”
他猛地轉過身,渾濁的眼珠死死盯住祁同偉,目光灼灼,彷彿要將他燒穿:
“你再看看現在?啊?亂糟糟的!成什麼樣子!
特彆是那些沒錢的泥腿子,竟然沒有低人一等的覺悟,甚至還經常想著跨越階層、逆天改命,
甚至這十幾年前還鼓吹什麼哪裡有壓迫哪裡有剝削哪裡就有反抗,恨不得把一切都砸爛,全然不懂安分守己為何物!
綱常倫理在哪裡?尊卑秩序在哪裡?簡直是一盤散沙,一群沐猴而冠的烏合之眾!”
顧老越說越激動,乾瘦的手臂揮舞著,寬大的睡袍袖口帶起一陣陰風:
“要我說,還是我們滿清老祖宗的辦法好!旗民分治,各安其位!該是主子的就是主子,該是奴才的就是奴才!
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就像這書房裡的擺設,黃花梨就是黃花梨,紫檀就是紫檀,各有其位,各安其命!
每個人都有他的位置,都知道該乾什麼,不該乾什麼,誰也僭越不了!
哪像現在?哼,禮崩樂壞,尊卑顛倒,簡直是斯文掃地!”
他踉蹌著走到窗邊,猛地指向窗外那片精心打理卻更顯其格局狹小的私家園林,語氣充滿了不屑和怨懟,彷彿在指責整個時代:
“說什麼人人平等?可能嗎?自古以來,就是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的兒子會打洞!
有些人,天生就是來統治的!
就像我們八旗貴族,天生就比那些麵朝黃土背朝天的普通泥腿子高貴!
這是血脈裡帶來的!是老天爺定的!是幾百年的江山社稷錘煉出來的!
豈是讀幾本書、喊幾句口號就能改變的?”
祁同偉靜靜地聽著,麵色平靜無波,心中卻早已是冰封萬裡,殺機暗藏。
顧老這番毫不掩飾的狂言,如同一把生鏽的鑰匙,猛地捅開了那扇一直虛掩著的、通往其內心最真實圖謀的黑暗之門。
他終於徹底看清了,眼前這個位高權重、享受著革新發展紅利的老人,骨子裡流淌的到底是什麼樣的血液!
他嚮往的,根本不是什麼現代文明與法治社會,而是那個等級森嚴、主奴分明、充滿壓迫和特權的封建王朝!
他所做的一切,貪腐弄權,結黨營私,精心佈置這間堪比清帝書房、懸掛滿清帝王畫像的“聖殿”,
恐怕其最終目的,就是妄圖在時代的縫隙中,恢複那種他心目中以血脈和旗籍劃分的“理想秩序”!
這已不僅僅是簡單的腐敗或曆史觀問題,這是一種深入骨髓的、試圖開曆史倒車的政治野心。
然而,在這極度的厭惡與警惕之下,祁同偉心底又生出一絲徹骨的寒意與荒謬感。
他想起曆史上如同顧秉謙那般,為了首輔之位不惜認閹作父、將禮義廉恥踐踏在地的“老奴才”,其結局無不是樹倒猢猻散。
他也想到葉廣芩筆下那些在時代洪流中,既留戀往日榮光又無法擺脫現實困境,最終“倒驢不倒架”的沒落貴族子弟,其形象可悲又可憐。
眼前的顧老,與這些曆史身影何其相似?
他沉醉於自己編織的“正統黃旗”舊夢裡,卻看不見這間用民脂民膏堆砌的奢華書房,本身就如同一座巨大的墳墓,埋葬的不僅是一個時代的渣滓,更是一種逆流而動的虛妄。
他所依仗的金錢與關係網,在真正的曆史規律和鋼鐵意誌麵前,又何其脆弱?
“顧老,”祁同偉放下茶杯,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您祖上是正黃旗,看來傳言非虛。隻是不知道,顧老今日約我前來,除了讓我瞻仰先人榮光,還有何指教?”
顧老聞言,緩緩轉過身,臉上那種狂熱的追憶神色瞬間收斂,重新變回了那個深不可測的政客。他走回座位坐下,眯著眼睛,打量著祁同偉,彷彿在評估一件工具的價值。
“指教談不上。”顧老慢悠悠地說,“同偉啊,你是個聰明人,年輕,有能力,也有魄力。在漢東,你做得不錯,雖然手段激烈了點,但效果是好的。蔣正明那種蠢貨,早就該清理掉了。”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意味深長:“不過,官場這條路,很長,也很險。光有能力和魄力,是走不遠的。還需要……眼光,需要懂得審時度勢,需要……站對位置。”
他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如同魔鬼的低語:“我很欣賞你。有沒有興趣……跟我合作?未來的天地,很大。隻要你我聯手,很多現在看起來是障礙的東西,都可以……掃平。”
圖窮匕見!顧老終於亮出了他的真正目的!威逼不成,改為利誘!試圖將祁同偉這個潛在的、危險的敵人,拉攏到他那個妄圖複辟舊秩序的陣營中去!
祁同偉心中冷笑,麵上卻不動聲色:“顧老謬讚了。同偉年輕識淺,隻知道恪儘職守,依法辦事,為官一任,造福一方。至於合作……不知顧老具體指的是哪方麵?”
顧老眼中閃過一絲不悅,但很快掩飾過去,哈哈一笑:“具體方麵,我們可以慢慢談。當務之急,是漢東那邊……蔣正明留下的爛攤子,需要儘快處理好。有些人,有些事,該了結的,就要及時了結,免得夜長夢多,你說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