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爺。”祁同偉緊走兩步,恭敬地喊了一聲,語氣中帶著親近與尊重。
“祁爺爺好!”梁露連忙跟著問候,聲音因為緊張而微微發顫,她下意識地挺直了脊背,像是接受檢閱的士兵。
“好,好,快進來,外麵冷。”祁勝利臉上綻開慈祥的笑容,目光在梁露身上停留片刻,帶著長輩打量晚輩的溫和與審視,隨即滿意地點了點頭,“這就是小露吧?常聽同偉提起你,果然是個好姑娘,快進屋,彆凍著了。”他側身讓開通道,動作自然而隨意,卻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親和力。
餐廳裡,暖意融融,驅散了冬夜的寒意。一張鋪著白色繡花桌布的紅木圓桌上,已經擺好了幾樣精緻的家常菜,並非山珍海味,卻香氣撲鼻,顯得格外用心。紅燒排骨色澤誘人,清蒸魚鮮嫩飽滿,幾樣時蔬青翠欲滴,還有一盆冒著熱氣的雞湯,顯然是花了心思準備的。
席間,氣氛出乎意料地輕鬆融洽。祁勝利並沒有問任何令人難堪的問題,比如家世背景、收入情況之類,隻是如同一位尋常人家的慈祥祖父,和藹地與梁露閒聊著。
他問及梁露在漢東大學法學院的工作是否順心,學生們聽不聽話;問及她平時的興趣愛好,喜歡看什麼書;語氣平和,帶著真誠的關切,讓梁露緊繃的神經漸漸鬆弛下來。
祁同偉見爺爺對梁露態度如此溫和,心中也鬆了口氣,話也隨之多了起來。
他不再像平日裡那個沉穩銳利的市委書記,而是帶著幾分在長輩麵前的輕鬆,不時說些京州工作中的趣事,比如某個局委辦領導彙報工作時鬨的笑話,或是基層調研時遇到的暖心小事,逗得梁露掩嘴輕笑,餐桌上的氣氛愈發溫馨。
當祁同偉正式介紹梁露是“梁群峰的女兒”時,祁勝利端著酒杯的手幾不可察地微微頓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更加滿意和欣慰的光芒。
他緩緩放下酒杯,目光轉向梁露,語氣變得更加溫和,甚至帶上了幾分追憶與感慨:“群峰的女兒……好,好啊。群峰是個好同誌,正直,有原則,有擔當。你父親,我很瞭解。”
這話看似平常,但落在祁同偉和梁露耳中,卻重若千鈞。祁同偉深知爺爺看人極準,要求極高,能得到他“正直、有原則、有擔當”這九個字的評價,已是極高的認可。
而這評價的物件是梁露的父親,無疑是對梁露家世、家教和人品的極大肯定。這意味著,爺爺對孫子的這樁婚事,絕非簡單的“不反對”,而是“樂見其成”,甚至是“十分滿意”。
畢竟,與梁群峰這樣知根知底、家風清正、自己一手培養起來的老部下結為親家,遠比找一個背景複雜、心思難料的聯姻物件更讓祁勝利放心。梁露自然也聽出了這層深意,臉上飛起兩抹紅霞,心中既甜蜜又感動,連忙輕聲說:
“謝謝祁爺爺,爸爸也常在家裡提起您,說您對他有知遇之恩。”
這頓飯吃了很久,祁勝利心情極佳,竟然破例喝了整整兩瓶茅台。老人家酒量甚豪,雖年事已高,但幾杯酒下肚,臉上隻是微微泛紅,眼神愈發清澈明亮,話也多了起來。祁同偉也陪著爺爺喝了好幾杯,臉上帶著輕鬆的笑意。
連平時幾乎不沾酒的梁露,在祁勝利慈愛目光的鼓勵下,也紅著臉,鼓起勇氣抿了一小杯白酒。辛辣的液體滑過喉嚨,辣得她直吐舌頭,連忙夾菜壓酒,那嬌憨的模樣惹得祁勝利開懷大笑,笑聲洪亮而暢快,充滿了天倫之樂的滿足。
酒至半酣,祁勝利似乎陷入了某種回憶,他夾了一筷子青菜,卻沒有立刻送入口中,而是目光悠遠地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緩緩說道:“說起你父親群峰啊……我認識他的時候,他比你現在也大不了幾歲。”他指了指祁同偉,“那會兒,他還是漢東省軍區的一個小參謀,愣頭青一個。”
梁露和祁同偉都放下了筷子,專注地聽著。他們知道,爺爺要講過去的往事了。
“那時候,大概是七三年吧,”祁勝利抿了一口酒,眼神變得深邃,“漢東的形勢很複雜。有一次,地方上搞軍校生選拔考覈,場麵弄得挺大。同偉他爸,長勝,也參加了。考覈專案裡有一項是器械,比的是單杠。”
祁同偉聞言,心中一動,這件事他隱約聽父親提起過,但細節並不清楚。
祁勝利歎了口氣,語氣帶著一絲複雜的情緒:“長勝那小子,性子急,好勝心強。單杠考覈時,他求成心切,動作做得有些取巧,嚴格來說,不算完全合規。當時在場的幾個地方乾部,或許是想賣我個人情,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甚至還有人暗示可以算優秀。”
梁露屏住了呼吸,她能想象到那種環境下的微妙氣氛。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這事就這麼過去了的時候,”
祁勝利的聲音提高了一些,帶著明顯的讚賞,
“你父親梁群峰站出來了。他當時隻是個旁觀者,完全可以事不關己高高掛起。但他沒有。
他直接找到當時的考覈負責人,也就是我,當著所有人的麵,毫不避諱地指出長勝的動作不符合規範標準,認為如果這樣算優秀,對其他考生不公,對軍隊選拔人才的原則也是一種踐踏。”
祁同偉不禁動容。在那個年代,敢於直接指出上級領導兒子在考覈中的“問題”,需要極大的勇氣和正直不阿的品格。這無異於當場打臉,不僅會得罪祁長勝,更可能得罪他這位當時已是軍區首長的父親。
祁勝利看著梁露,眼中滿是感慨:
“小露啊,你可能想象不到,當時那個場麵有多尷尬。很多人都替你父親捏把汗,覺得他太不識時務,太耿直,以後在部隊肯定要吃虧。但我當時心裡,卻對他刮目相看。
軍隊要的是什麼?就是這種一絲不苟、敢於堅持原則、不怕得罪人的精神!如果人人都當老好人,和稀泥,那部隊還有什麼戰鬥力?”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事後,我非但沒有責怪群峰,反而在之後的乾部選拔中,重點推薦了他。我覺得,這樣的乾部,或許不會溜須拍馬,或許不懂人情世故,但他心裡有桿秤,有底線,把重要的工作交給這樣的人,組織放心,人民放心。”
梁露聽著爺爺講述父親的往事,眼中閃爍著驕傲的光芒。她從小就知道父親是個正直的人,但聽到他在那樣的情況下依然能堅持原則,心中對父親的敬佩之情更深了。
“還有一件事,”祁勝利又抿了一口酒,眼神中閃過一絲銳利,“大概七五年左右,京州公法軍管會保衛組組長的位置空出來了。當時有兩個人選,一個是群峰,另一個嘛……背景有點複雜,上麵也有人打招呼。”
祁同偉知道爺爺說的是陳岩石,但他沒有插話。
“按當時的‘慣例’,有時候需要考慮各種平衡,那個有背景的同誌上任的可能性更大。”
祁勝利緩緩道,
“很多人都勸群峰活動活動,或者至少彆那麼較真。但群峰呢?他該乾嘛乾嘛,一心撲在工作上,查案子、抓治安,根本不去想跑官要官的事。後來,那個有背景的同誌,因為一些工作上的問題,被人反映到了我這裡。”
祁勝利看向梁露:“你猜群峰當時做了什麼?他並沒有落井下石,反而在組織調查時,實事求是,有一說一,有二說二,既不講情麵,也不挾私報複,完全本著對工作、對組織負責的態度。
這份胸襟和氣度,再次讓我認定,他是個可造之材。最後,組織經過全麵考察,還是決定由群峰來擔任這個重要的職務。”
“所以啊,”祁勝利總結道,目光溫和地看向梁露和祁同偉,
“我常說,看一個人,不要看他順境時如何,要看他麵對誘惑、麵對壓力、麵對不公時,能否守住本心。
你父親梁群峰,在這一方麵,是經得起考驗的。他或許不是最圓滑的,但絕對是最值得信賴的。同偉能有你這樣的伴侶,是你的福氣,也是我們祁家的福氣。你們梁家的家風,正!”
這一番話,既是肯定梁群峰,更是對梁露的最高褒獎。梁露激動得不知說什麼好,隻能連連點頭:“謝謝祁爺爺,我一定記住您的話,向我爸爸學習,也會好好支援和理解同偉的工作。”
祁同偉也鄭重地說:“爺爺,您放心,我和小露會好好的。”
一直到晚上九點,家裡的保姆阿姨第三次過來,溫和而堅定地提醒祁勝利到了例行休息的時間,老人纔有些戀戀不捨地放下筷子。
他看了看窗外濃重的夜色,對祁同偉和梁露說:“時間不早了,你們明天也還有工作,今天就到這裡吧。同偉,送小露回去休息,路上注意安全。”
祁同偉和梁露起身告辭。走到門口時,祁勝利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對祁同偉看似隨意地叮囑了一句:“同偉,明天,你該去拜訪一下顧老了。”
祁同偉腳步微微一頓,隨即神色如常地點點頭,眼神深處掠過一絲心照不宣的銳光:“我明白,爺爺。”
夜色已深,寒風吹過軍閣大院,帶著刺骨的涼意。但祁同偉的心中卻因為今晚這場溫馨而充滿肯定的家宴,以及爺爺那句意味深長的提醒,而充滿了溫暖與力量。他知道,接下來的拜訪,將是一場新的、更為關鍵的較量。而他有信心,去麵對一切。
“好了,老了,比不得你們年輕人了,到點就得休息。”祁勝利站起身,拍了拍祁同偉的肩膀,“同偉,好好待小露。”
“爺爺放心。”祁同偉鄭重承諾。
送他們到門口,寒冷的夜風撲麵而來。祁勝利站在門廊下,看著即將上車的孫子和未來的孫媳婦,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恢複了那種深不見底的平靜。他看似隨意地,卻又帶著某種提醒的意味,對祁同偉說了一句:
“同偉,明天,該去見見顧老了。”
祁同偉聞言,腳步微微一頓,隨即神色如常地點點頭,眼神深處掠過一絲心照不宣的銳光:“我明白,爺爺。”
車門關上,車子緩緩駛離了這座靜謐而權重的小樓。車窗外,是九五年燕京深邃的冬夜,而車內的祁同偉知道,輕鬆愜意的假期已經結束,一場新的、或許更加驚心動魄的較量,即將拉開序幕。
他握緊了身邊梁露的手,感受到那份溫暖與依賴,心中充滿了力量。為了守護這份美好,他必須去麵對前方的一切風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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