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
年
9
月
28
日,漢東省委政法委辦公大樓的午後陽光,透過百葉窗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條紋。
剛結束省委常委會的梁群峰、趙立春、雷凱華和祁同偉,陸續走進了政法委書記辦公室。
辦公室裡彌漫著淡淡的墨香與煙草味,靠牆的紅木書櫃裡整齊碼放著《政法工作條例》《黨風廉政建設檔案彙編》等書籍,
寬大的會議桌上還殘留著上午常委會的茶杯印記,瓷杯上
“為人民服務”
的燙金字在陽光下泛著微光。
梁群峰反手帶上房門,走到主位坐下,指了指對麵的沙發:
“都坐吧,趁著這會兒沒人,咱們把後麵的事兒捋一捋。”
他今年
56
歲,鬢角已染霜白,作為省委政法委書記,常年的政法工作讓他眉宇間帶著一股沉穩威嚴。
趙立春挨著祁同偉坐下,從公文包裡掏出一本工作筆記,筆尖在紙上輕輕敲擊:
“同偉,常委會全票通過你的常委提名,這是第一步,但關鍵還在中組部的考察公示,按慣例得一個月時間。
這三十天,可是最敏感的時期,一點差錯都不能出。”
祁同偉剛坐下便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玉溪煙,抽出一根點燃,煙霧緩緩繚繞上升。他穿著一身深灰色中山裝,領口扣得嚴嚴實實,
臉上還帶著常委會表決通過時的些許笑意,但眼底深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銳利。
“趙叔、梁叔,我明白,公示期就是考驗期。”
他吸了口煙,聲音低沉。
雷凱華坐在最邊上,一身筆挺的軍裝襯得他身形格外挺拔,
肩章上的金星在燈光下熠熠生輝。他性格素來直爽,開門見山:
“說白了,就是求穩!這一個月裡,京州地麵上絕不能出大亂子。”
梁群峰接過話頭,語氣凝重起來:
“凱華說得對。
咱們得把醜話說在前麵,
要是這期間京州出了嚴重的惡性刑事案件,或者重大生產安全事故,輿論一發酵,有人再借機往上遞材料,
說你祁同偉隻顧著反腐掃黑,不顧地方穩定,你這個京州市委書記難辭其咎,中組部那邊很可能就會暫緩甚至否決任命。”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祁同偉身上:
“同偉,聽叔叔一句勸,京州的反腐掃黑工作,先停一停。
現在不是衝鋒的時候,是守成的時候。
等中組部的任命正式下來,你成了省委常委,名正言順,到時候再加大力度推進,誰也攔不住你。”
趙立春也跟著點頭,語氣語重心長:
“梁書記說得在理。你現在停下來,不是示弱,是策略。
蔣正明他們雖然在常委會上輸了,但肯定不甘心,說不定正盯著你呢,就盼著你出紕漏。
你一停,他們沒了攻擊你的由頭,反而能安穩度過公示期。”
他作為組織部長,深諳乾部提拔的門道,
“反腐掃黑是長期工作,不在乎這一個月。
可你的常委位置,就這一個關鍵期,不能因小失大。”
辦公室裡一時安靜下來,隻有祁同偉抽煙的
“滋滋”
聲。
他一支煙抽完,又拿出一支點燃,玉溪煙的醇厚煙氣漸漸彌漫了整個房間。
梁群峰和趙立春沒有催他,隻是靜靜地看著他,等著他的答複。
雷凱華則端起桌上的搪瓷杯,大口喝著濃茶,臉上帶著幾分不耐,顯然對這種
“彎彎繞繞”
有些反感。
過了足足十分鐘,祁同偉才掐滅煙蒂,抬起頭,眼神堅定:“梁叔、趙叔,謝謝你們的提醒,但反腐掃黑工作,不能停。”
“你這孩子,怎麼這麼倔!”
梁群峰皺起眉頭,語氣帶著幾分急意,“現在不是逞強的時候,官場講究的是審時度勢,該進則進,該退則退。”
“梁叔,我不是逞強。”
祁同偉緩緩說道,
“我心裡清楚,這公示期對我來說是考驗,對蔣正明他們來說,更是機會。
如果我現在停下來,在他們看來,就是我心虛了,是我怕了,是我在向他們示弱。
這隻會助長他們的氣焰,讓他們覺得有機可乘,更敢放手搞陰謀詭計。”
他身體微微前傾,語氣加重:
“蔣正明經營漢東六年,根基深厚,他手下的那些人,白寶河隻是冰山一角。
我現在一旦鬆勁,他們就會趁這個空隙串聯、銷毀證據、轉移資產,甚至可能對工作組的同誌下黑手。
到時候,我不僅可能丟了常委的位置,之前的反腐成果也可能付諸東流。”
“那你也不能冒這麼大險啊!”
趙立春急道,
“萬一真出了亂子,你之前所有的努力都白費了!”
“趙叔,風險和機遇是並存的。”
祁同偉眼神銳利如鷹,
“我就是要保持現在的雷霆之勢和高壓態勢,讓蔣家陣營疲於應付,他們忙著自保,自然就沒精力去琢磨怎麼給我使絆子、遞黑材料。
隻有把他們壓得喘不過氣,我這個公示期才能真正安穩。”
“你這是賭!”
梁群峰的聲音提高了幾分,
“官場大忌就是賭!一步踏錯,滿盤皆輸!”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雷凱華突然開口,聲音洪亮:“我覺得同偉說得對!”
梁群峰和趙立春同時看向他,臉上滿是錯愕。
“凱華,你怎麼也站在他這邊?”
梁群峰不解地問,
“同偉年輕,沒多少政治經驗,想問題簡單,你可是官場老手了,怎麼也這麼衝動?”
雷凱華
“啪”
地一拍桌子,搪瓷杯裡的茶水都濺了出來:
“我最討厭的就是你們地方官場上的這些彎彎繞繞!
什麼停一停、穩一穩,說白了就是怕事!”
他性格火爆,說話直來直去,
“蔣正明不服氣,就讓他放馬過來!有什麼大不了的?
咱們身正不怕影子斜!省委常委會都全票通過的決定,他一個敗軍之將,還能翻了天?”
他眼神一凜,帶著軍人特有的剛毅:
“他手下的那些地頭蛇要是敢搞事情,敢製造混亂,敢傷害工作組的同誌,勞資直接調部隊過去,用槍把他們打爆!
我就不信了,在漢東這塊地界上,還能讓這些黑惡勢力和腐敗分子無法無天!”
“凱華!你彆衝動!”
趙立春連忙勸道,
“地方工作有地方工作的規矩,軍隊不能隨便介入地方事務,這是原則問題!”
“原則?維護社會穩定、保護人民生命財產安全就是最大的原則!”
雷凱華反駁道,
“祁同偉反腐掃黑是為了老百姓,是為了漢東的長治久安,咱們要是連他都不支援,還談什麼為人民服務?”
梁群峰看著爭執起來的兩人,眉頭皺得更緊了。他知道雷凱華的脾氣,一旦認死理,十頭牛都拉不回來。而祁同偉顯然也是鐵了心要繼續推進反腐掃黑,兩人態度都異常堅決。
“好了,彆吵了。”
梁群峰擺擺手,
“凱華,你說的有道理,但軍隊介入地方事務確實不合適,容易授人以柄。同偉,你的顧慮也不是沒有道理,但風險確實太大。”
他歎了口氣:“現在看來,誰也說服不了誰。
這樣吧,同偉,你堅持要繼續,我們也不強行攔你,但你必須答應我們,一定要注意分寸,加強安保措施,
尤其是工作組和涉案證人的安全,絕對不能出任何紕漏。
一旦有任何風吹草動,第一時間跟我們通氣,我們幫你協調解決。”
趙立春也點了點頭:
“梁書記說得對。我們還是會支援你,但你一定要謹慎,千萬不能大意。
如果實在遇到解決不了的困難,彆硬扛,及時跟組織說。”
祁同偉站起身,臉上露出感激的笑容:“謝謝梁叔、趙叔、雷叔的理解和支援。你們放心,我心裡有數,一定會注意分寸,確保京州的穩定,也一定不會讓你們失望。”
雷凱華也站起身,拍了拍祁同偉的肩膀:
“好小子,有魄力!放心去乾,有任何事,叔叔給你撐腰!”
四人又商議了一會兒具體的安保措施和應急方案,比如由省公安廳協調,給京州反腐掃黑工作組配備足夠的警力保護,加強對京州重點區域的巡邏防控等。
眼看天色漸暗,幾人才各自散去。
祁同偉走出政法委大樓時,晚霞正染紅半邊天空,他握緊了拳頭,心中暗下決心:
這一個月,不僅要守住陣地,更要乘勝追擊,徹底打垮蔣家陣營的囂張氣焰。
常委會結束後的第二天,祁同偉便驅車直奔反腐掃黑工作組駐地
——
京州市紀委辦案點。
此時,從全省公檢法係統抽調的年輕骨乾正陸續報到,
紀委辦案點的操場上、樓道裡,到處都是穿著製服的政法乾警,年輕的臉上洋溢著昂揚的鬥誌。
京州紀委第一副書記、反腐掃黑工作組負責人杜司安早已在門口等候。
他今年
45
歲,麵板黝黑,眼神銳利,常年的紀檢工作讓他養成了不苟言笑的習慣。
看到祁同偉下車,他連忙迎了上去:
“祁書記,您回來了!全省抽調的骨乾已經到了
800
多人,剩下的
200
人明天也能全部到位。”
“好!”
祁同偉點點頭,語氣堅定,
“司安同誌,接下來的一個月是反腐掃黑的深水期,也是攻堅期。
這一個月,對我們來說,既是考驗,也是機會。
我決定,工作組全線出擊,加大反腐掃黑的力度和速度,乘勝追擊,不給敵人任何喘息的機會!”
杜司安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化為堅定:“明白!祁書記,您指哪,我們打哪!”
“走,去會議室,咱們開個緊急會議。”
祁同偉邁步走進辦案點大樓,“把各組組長都叫過來,部署一下接下來的工作。”
會議室裡,煙霧繚繞,二十多個工作組組長圍坐在長條會議桌旁,神情專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