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通融一下,我們找孫局長談點事。”
靳開來的聲音放得溫和,手指輕輕把煙往對方手裡送了送。
中年警察接過煙,指尖捏了捏煙盒,那熟悉的硬殼質感讓他眼睛亮了亮,臉上的冷硬瞬間散了大半,嘴角也勾起個弧度:
“兄弟倒是懂規矩。”
可他卻沒挪步,反而皺起眉頭,語氣帶著幾分為難,
“不是我不讓你進,局裡最近抓紀律抓得嚴,陌生人見孫局長,得有預約,還得登記身份證、填會客單,一道程式都不能少。”
靳開來看著他那副
“公事公辦”
的模樣,心裡跟明鏡似的。
1994
年的基層警察,一個月工資也就三百多塊,連養活一家子都緊巴巴的,誰不想撈點外快?
他當年在縣公安局當政委時,見多了這種
“拿規矩當幌子”
的戲碼
——
幾包煙隻是敲門磚,想真進門,還得下重注。
他不動聲色地朝後座的王鐵使了個眼色。
王鐵立刻彎腰,從腳邊的黑色旅行包裡掏出一條軟中華,包裝紙在陽光下泛著銀光,遞到中年警察麵前。
那警察的眼睛瞬間直了,喉結不自覺地滾了一下,伸手接過煙,飛快地塞進警服內袋,動作快得像怕被人看見。
他臉上的笑容更濃了,連眼角的皺紋都擠在了一起,側身讓開道路:“既然兄弟這麼實在,我就破次例。
不過你們得快點,孫局長下午還有會,彆耽誤了他的正事。”
說著,他又忍不住好奇地探頭往車裡看了一眼,壓低聲音問:“兄弟,你們是做什麼生意的?跟孫局長還有交情?”
靳開來笑了笑,沒接話,隻是朝他點了點頭,帶著王鐵和李猛往大樓裡走。
剛邁過門檻,他就忍不住搖了搖頭,心裡暗道:就這警惕性,要是真有江洋大盜或者亡命徒混進來,怕是整個公安局都得被掀個底朝天
——
這京州的水,比他想象的還渾。
公安局大樓裡的走廊鋪著淺灰色的水磨石地麵,被人踩得發亮,牆麵上刷著白漆,卻在牆角處積了些黑漬。
走廊兩側的辦公室門大多關著,偶爾能聽到裡麵傳來檔案翻動的
“沙沙”
聲,牆上掛著的
“嚴格執法,熱情服務”
紅底黃字標語,紙邊都有些捲了,透著股陳舊的氣息。
靳開來帶著兩人徑直走到三樓的局長辦公室外,旁邊的秘書值班室裡,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秘書正坐在辦公桌前整理檔案。
這秘書穿著件白襯衫,領口係得嚴嚴實實,頭發梳得整整齊齊,一看就是剛進機關沒多久,還帶著股學生氣。
他見靳開來三人進來,立刻站起身,手捏著鋼筆,警惕地問:“你們找誰?有預約嗎?”
靳開來從兜裡掏出一張剛印好的名片,遞了過去。名片是米白色的,上麵印著
“京州同開商貿有限公司總經理
靳開來”,
下麵還印著一串電話號碼,
這公司是他來漢東前臨時註冊的,說白了就是個用來掩人耳目的皮包公司,連辦公地點都是租的小單間。
秘書接過名片,皺著眉頭看了半天,又抬頭打量了靳開來一眼,語氣帶著幾分疏離:“找孫局長?有預約嗎?”
“沒有預約,就是慕名而來,想跟孫局長認識一下,談點合作的事。”
靳開來語氣平淡,臉上依舊掛著笑。
秘書立刻搖起頭來,像個撥浪鼓似的,語氣還帶著幾分認真:
“那不行,孫局長每天的行程都排得很滿,不見沒有預約的客人。我們局裡有規定,不能隨便讓外人打擾領導辦公。”
靳開來看著他那副一本正經的樣子,心裡覺得好笑
,
這小子怕是還沒摸清機關裡的門道,以為靠
“規定”
就能混下去。
他從兜裡掏出一張京州百貨公司的購物卡,卡麵是紅色的,上麵印著
“1000
元”
的金色字樣,塞進秘書手裡。
1994
年的一千元,頂得上一個副科級乾部三個月的工資,那秘書的臉瞬間白了,手都開始抖,
連忙想把購物卡推回來,聲音都有些發顫:“這……
這我不能收!您還是拿回去吧,違反紀律的事,我不能做!”
“一點小意思,買包煙抽,不算什麼違反紀律。”
靳開來按住他的手,語氣不容置疑,指尖的厚繭蹭得秘書的手微微發麻。
秘書看著手裡的購物卡,眼神裡閃過一絲掙紮
,
一邊是機關紀律,一邊是實實在在的好處,最終還是好處占了上風。
他把購物卡飛快地塞進抽屜裡,鎖上,態度瞬間緩和了不少,臉上也擠出個笑容:“那……
您稍等,我去跟孫局長通報一聲。”
他轉身走到局長辦公室門口,輕輕敲了敲門,裡麵傳來孫長山低沉的聲音:“進來。”
秘書推開門進去,低聲說了幾句,又很快退了出來,對靳開來說:“孫局長說,能給您五分鐘時間,您進去吧。”
“多謝小兄弟。”
靳開來連忙賠著笑臉,從王鐵和李猛手裡接過兩個黑色的旅行包
,
包上還印著
“京州百貨”
的字樣,是他特意選的,看著不起眼,卻能裝東西。
他獨自拎著包,推開了局長辦公室的門。
孫長山正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批閱檔案,桌上堆著厚厚的卷宗,他穿著件深灰色的中山裝,
頭發梳得油光水滑,鼻梁上架著副黑框眼鏡,看著像個文弱的乾部,眼神卻透著股銳利。
他抬頭看到靳開來,臉上的表情瞬間僵住,隨即沉了下來,眼鏡後麵的眼睛裡滿是怒火,猛地一拍桌子,卷宗都震得跳了跳:
“你怎麼敢跑到這裡來?趕緊滾出去!”
靳開來把旅行包放在地上,臉上依舊掛著笑,語氣平靜:
“孫局長,彆這麼大火氣。我既然來了,您總得給我個機會,讓我把話說完,對吧?”
孫長山根本不吃他這一套,伸手抓起辦公桌上的紅色專線電話
,
這電話跟祁同偉辦公室的一樣,是直通要害部門的專線,他手指剛碰到撥號盤,就要撥刑警隊的號碼,聲音冷得像冰:
“我看你是活膩了!來人,把這個鬨事的給我轟出去!”
就在這時,靳開來彎腰,拉開了身邊一個旅行包的拉鏈。
裡麵整整齊齊地碼著一遝遝美元,每張都是一百麵額的,綠油油的票子在燈光下閃著誘人的光澤,連空氣裡都彷彿飄著金錢的味道。
孫長山握著電話的手瞬間僵住,到嘴邊的話也嚥了回去,眼睛死死地盯著旅行包裡的美元,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
靳開來又拉開了第二個旅行包,裡麵同樣是滿滿的美元,兩包加起來,足足有幾十萬。
在
這個時候的大夏,這絕對是一筆天文數字,足夠在京州買好幾套大院子。
孫長山的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他對著話筒低聲說了句:“沒事了,不用來了。”
然後
“啪”
地掛了電話,手指輕輕敲著桌麵,眼神裡滿是警惕,
他當了這麼多年的公安局局長,收過不少好處,可這麼多美元,還是第一次見。
他心裡清楚,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靳開來送這麼多錢,肯定沒那麼簡單。
靳開來看出了他的心思,從兜裡掏出軟中華,抽出兩支,一支遞給孫長山,一支自己點上,
坐在辦公桌對麵的椅子上,語氣輕鬆得像拉家常:
“孫局長,我明人不說暗話。我剛到京州,想做點生意,開幾家歌舞廳、洗浴中心。
您也知道,這些產業屬於灰色地帶,少不了要麻煩公安係統的照應。隻要您肯幫忙,有錢大家一起賺,不會讓您白忙活。”
孫長山吸了一口煙,緩緩吐出煙圈,煙圈在他麵前散開,遮住了他臉上的表情。
他突然冷笑一聲,語氣帶著幾分嘲諷:
“靳老闆,你也太看得起我了。京州的歌舞廳、洗浴中心,都是蔣家的地盤,蔣正明是省長,我一個公安局局長,哪敢動他的蛋糕?
你還是把錢拿回去吧,這生意我做不了。”
靳開來早就料到他會這麼說,依舊笑著,語氣裡帶著幾分誘導:
“孫局長,您這話就不對了。蔣家雖然勢大,但也不能獨占京州的市場吧?
憑什麼這麼多花花綠綠的錢,都讓他們蔣家一人獨吞?您就不想分一杯羹?”
他頓了頓,丟擲了早就準備好的重磅炸彈:
“實不相瞞,現在的京州市委書記祁同偉,是我大哥。
我今天來拜訪您,也是他的意思。有祁書記在背後撐腰,您還怕什麼?”
孫長山的身體猛地一震,手裡的香煙差點掉在地上,煙灰也落在了中山裝的衣襟上。他看著靳開來,眼神裡滿是震驚
他知道祁同偉是新任市委書記,卻沒想到靳開來竟然和祁同偉關係這麼密切,還敢直呼其名。
靳開來見狀,繼續添油加醋,語氣裡帶著幾分篤定:
“孫局長,您是聰明人,應該知道‘縣官不如現管’的道理。
蔣正明雖然是省長,但遠在省政府,管不了京州的具體事;而祁書記是京州市委書記,直接管著京州的所有部門,包括公安局。
您幫了我,就是幫了祁書記,以後您在京州的路,隻會越走越寬。”
他又放緩了語氣,降低了要求:
“其實我也不用您做什麼,隻要您在蔣家找我麻煩的時候,躲在後麵兩不相幫就行。
您不用出麵,不用擔責任,就能拿到這麼多好處,這對您來說,一點難度都沒有吧?”
孫長山坐在椅子上,沉默了許久,辦公室裡隻剩下兩人的呼吸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汽車鳴笛聲。
他心裡反複權衡著利弊,一邊是省長蔣正明的威壓,要是得罪了蔣家,他這個公安局局長可能坐不穩;
一邊是新任市委書記祁同偉的拉攏,還有眼前這幾十萬美金的誘惑,要是錯過了,以後可能再也沒這麼好的機會了。
最終,他猛地掐滅手裡的香煙,煙蒂被他捏得變了形,他咬了咬牙,語氣帶著幾分狠勁:
“行吧,這錢我留下。不過醜話說在前頭,要是出了什麼事,我可不負責任,你自己想辦法解決。”
靳開來臉上露出了勝利的笑容,他伸出手,和孫長山握了握
孫長山的手心裡全是汗,還在微微發抖。
“孫局長放心,隻要您按我說的做,保證不會出什麼事。以後咱們合作愉快,有錢一起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