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辦案點,祁同偉並沒有直接回辦公室,而是轉道去了紀委宿舍區。他想去看看一個人,侯亮平。
這兩天,侯亮平幾乎把自己關在紀委宿舍裡,連樓都很少下。
宿舍區的走廊裡偶爾有人經過,談論起他時,聲音壓得極低,卻總能飄進他的耳朵裡,
“聽說了嗎?侯亮平要被退回漢東大學了”“可不是嘛,要不是祁處幫他說話,他早就卷鋪蓋走了”。
這些話像針一樣紮在他心上,讓他連出門打水都覺得抬不起頭。
機關裡的人都心照不宣,他的
“留任”
不過是暫時的,清退通知說不定哪天就會下來。
祁同偉推開宿舍門時,一股混雜著舊書本黴味和灰塵的沉悶氣息撲麵而來。
房間不大,靠牆擺著一張吱呀作響的木板床,床頭堆著幾件沒疊的衣服;
書桌是掉漆的舊款式,上麵除了那本厚厚的《刑法學》,還散落著幾張揉皺的草稿紙。
侯亮平正坐在書桌前,脊背挺得筆直,雙手捧著馬克昌教授的《刑法學》,
眼睛死死盯著書頁,嘴裡念念有詞,像是在靠啃書本逃避現實。
聽到開門聲,侯亮平的身體猛地一僵,像是受驚的兔子。
他抬起頭,看到祁同偉的瞬間,手裡的書
“啪”
地一聲合上,
書頁碰撞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刺耳。
他慌忙站起身,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劃出一道尖銳的聲響,雙手下意識地垂在身側,
手指緊張地摳著衣角,連聲音都帶著顫:“祁……
祁處,您怎麼來了?”
“坐吧,不用這麼拘謹。”
祁同偉擺了擺手,目光掃過桌上的書
書脊已經被翻得有些發白,書頁間夾著不少彩色書簽,看得出來侯亮平確實花了心思。
他隨意拉過一把掉了漆的木椅坐下,椅麵有些不穩,輕輕晃了晃才穩住:
“還在看書?準備考司法考試?”
“啊……
是,隨便翻翻,怕回去上學跟不上進度。”
侯亮平侷促地笑了笑,坐下時還特意把衣角理了理,眼神不敢和祁同偉對視,
總往地上瞟,像是做錯事的孩子在等待批評。
祁同偉看著他這副模樣,沒繞圈子,直接開門見山:
“上次我交代你的事,辦得怎麼樣了?”
“事”
字剛出口,
侯亮平的身體明顯頓了一下,原本就緊繃的肩膀繃得更緊了,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幾分,取而代之的是混雜著委屈、無奈和尷尬的複雜神情。
他當然知道祁同偉指的是什麼
昨天晚上,他在祁同偉辦公室門口跪了半個多小時,祁同偉讓他起來時,特意交代:
“一週之內,把鐘小艾追回來,和她複合。”
當時他還傻乎乎地追問:
“祁處,為什麼啊?她現在根本不想見我……”
話沒說完,就被祁同偉擺手打斷:“不為什麼,照做就行。”
對現在的侯亮平來說,祁同偉就是他的救命稻草。
彆說隻是追回一個女人,就算是讓他去跑斷腿、磨破嘴,他也絕不會猶豫。
今天一大早,他特意換上了唯一一件沒起球的襯衫,對著鏡子反複整理了發型,
才鼓起勇氣去了鐘小艾的新處室
政閣紀委下屬的機關事務管理局後勤保障處。
可結果,卻是他這輩子最丟臉的一次經曆。
鐘小艾現在的處境比他好太多了。
之前的風波裡,鐘家靠著人脈運作,把所有罪責都推到了他頭上,
對外說
“是侯亮平耍流氓,對鐘小艾動手動腳”,硬生生把鐘小艾塑造成了
“受害者”。
最後,鐘小艾不僅沒受任何處分,隻是從要害部門調離,
去了後勤保障處做些整理檔案、登記物資的輕鬆活,
說是
“實習”,其實更像一種保護性的
“冷藏”,
等風頭過了,隨時能調回核心崗位。
侯亮平找到後勤保障處時,鐘小艾正坐在靠窗的辦公桌前整理報表,陽光灑在她身上,卻沒半點暖意。
她抬頭看到侯亮平時,原本平靜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眉頭皺成一個深深的
“川”
字,
臉色沉得能滴出水來,彷彿眼前站著的不是曾經的男友,而是一個陌生人。
她連嘴角都沒動一下,直接低下頭繼續看報表,連一個眼神都懶得再給。
侯亮平咬了咬牙,厚著臉皮走過去,聲音放得極低:
“小艾,我有話跟你說,就幾分鐘……”
鐘小艾連眼皮都沒抬,手裡的筆卻頓了一下,冷冷地丟下一句:
“請你自重,這裡是辦公場所,不要影響我工作。”
聲音不大,卻足夠讓周圍幾個同事聽到,大家紛紛抬頭朝這邊看,眼神裡滿是好奇和探究。
侯亮平的臉瞬間漲得通紅,卻還是不死心,往前湊了湊,低聲下氣地說:
“小艾,之前的事是我不對,你再給我一次機會……”
這話像是踩中了鐘小艾的雷區,她猛地抬起頭,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尖刻的怒意:
“侯亮平!你想乾什麼?還想耍流氓嗎?!”
她的喊聲瞬間吸引了辦公室裡所有的目光。
旁邊兩個身材高大的男乾部立刻放下手裡的活,快步走過來,眼神警惕地盯著侯亮平。
鐘小艾朝著他們使了個眼色,語氣帶著委屈:
“他一直纏著我,影響我們辦公。”
那兩個男乾部二話不說,一左一右架住侯亮平的胳膊,語氣強硬:
“同誌,請你出去,不要在這裡鬨事!”
侯亮平想解釋,可嘴巴像被堵住一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被架著走出後勤保障處的大門時,感覺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針一樣紮在他背上,連路都走不穩。
“……
就是這樣。”
侯亮平低著頭,聲音悶悶的,像蚊子哼一樣,把早上的遭遇斷斷續續地複述了一遍。
說到最後,他忍不住抬起頭,眼圈已經紅了,鼻尖也泛著酸,委屈地看著祁同偉,
“祁處,我真的儘力了。
我跟她道歉,跟她解釋,可她……
她根本不給我任何機會,還讓彆人把我架出來……”
祁同偉靜靜地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變化,既沒有安慰,也沒有指責。
他從口袋裡掏出煙盒,是很普通的硬殼包裝,抽出一支煙,卻沒有點燃,
隻是夾在指間輕輕轉動。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他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讓人猜不透他在想什麼。
宿舍裡隻剩下侯亮平壓抑的呼吸聲,還有祁同偉指間香煙輕微的轉動聲,氣氛安靜得有些壓抑。
他當然知道侯亮平說的是實話。鐘小艾的反應,也完全在他的意料之中。
這個局,比侯亮平想象的要複雜得多。而他,也需要侯亮平變得更
“有用”
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