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祁同偉那張略顯冷峻的容顏,坐在辦公桌對麵的蘇高雲心臟不自主地顫動了一下
沒辦法,眼前這個明明隻有二十二歲的年輕人,
身上卻透著一股遠超年齡的壓迫感,那是一種見過大場麵、握得住硬底氣的沉穩,
讓他這個
“官場老油條”
都忍不住心悸。
但蘇高雲很快就鎮定下來,多年的機關生涯早已讓他練就了
“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
的偽裝功夫,
甚至心裡還悄悄生出了一絲得意。
他暗自琢磨:祁同偉這麼一大早火急火燎地找過來,還陰沉著臉,張口就要彙報宏遠公司的案子,看這模樣,肯定是案子出了狀況!
不然以他前幾天
“破局者”
的姿態,絕不會是這副凝重神情。
這麼想著,蘇高雲轉了轉眼珠子,臉上立刻擺出一副公事公辦的嚴肅表情,對著祁同偉擺擺手說道:
“同偉啊,你說的這兩件事,其實我都挺想瞭解的。
但你也知道,這倆事兒都不算小,特彆是宏遠公司的案子
這可不光是咱們第六紀檢室的活兒,上麵的領導都盯著呢!所以我剛才琢磨了一下,要不這兩件事,咱們直接去秦書記那邊彙報?我陪你一起去!”
祁同偉沒料到蘇高雲會突然提出要去分管領導那兒彙報,先是微微一愣,眼神裡閃過一絲詫異
他本以為隻是和蘇高雲簡單對接工作,沒想到對方要
“一步到位”。
蘇高雲口中的
“秦書記”,祁同偉倒也略有耳聞,名叫秦舞陽,是政閣紀委的副書記。
這位副書記的分管範圍有點
“微妙”:
除了他們第六紀檢室,還管著機關黨委、離退休乾部局這些沒什麼實權的
“弱勢部門”,
在政閣紀委的幾位副書記裡,算是最沒權勢的一個,甚至連兼著組織部長的紀委常委孫振國都比不上。
更關鍵的是,秦舞陽還和他們老祁家有點過節。
具體是什麼過節,祁同偉記不太清了,隻記得小時候,曾在父親祁長勝和叔叔伯伯們酒後閒聊時聽過這個名字
每次提到秦舞陽,平日裡溫和淡定、總說
“火氣早在戰場上用光了”
的父親,都會忍不住痛罵幾句。
祁同偉太瞭解父親的性格了:
父親是那種在生活裡極少動怒的人,能讓他破口大罵的人,絕對不是什麼正派角色。
想到這裡,祁同偉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氣,指尖微微收緊
他隱約覺得,去秦舞陽那裡彙報,恐怕不會太順利。
但他也清楚,宏遠公司的案子是秦舞陽分管範圍內的事,繞是繞不過去的。
既然蘇高雲提了,乾脆就一步到位把事情解決,省得後續麻煩。
至於處理侯亮平、鐘小艾那兩個實習生,在他看來不過是
“手到擒來”
的小事,不過是被宏遠公司的案子順帶提一嘴罷了,算不上什麼難題。
十分鐘後,祁同偉跟著蘇高雲來到了秦舞陽的辦公室。
秦舞陽的秘書客氣地給兩人泡了茶,便識趣地退出了房間,蘇高雲和祁同偉分彆坐在了秦舞陽對麵的兩張藤椅上。
可秦舞陽像是沒看見他們似的,全程低著頭處理桌上的檔案,筆尖在紙上劃過,發出
“沙沙”
的聲響,
節奏均勻,卻透著一股
“無視”
的意味。
他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彷彿坐在對麵的蘇高雲和祁同偉不是來彙報工作的乾部,而是空氣。
蘇高雲似乎早就習慣了秦舞陽這種倨傲的態度,臉上沒有絲毫尷尬,更談不上惱怒
他在秦舞陽手下工作了兩年多,早就摸透了這位領導的脾氣,知道他喜歡用這種
“冷處理”
的方式彰顯自己的
“權威”。
蘇高雲微微調整了坐姿,讓自己坐得更端正些,然後堆起諂媚的笑容,聲音放得柔和又恭敬,小心翼翼地開口:
“秦書記,打擾您工作了。
今天過來,主要是想向您彙報兩件事:
一件是宏遠公司案子的最新進展,這案子您一直很關注;
另外一件,是我們六室七處那兩個新來的實習生,最近在工作上有點情況,也想跟您說說,聽聽您的指示。”
秦舞陽這才停下筆,慢悠悠地放下手中的批閱筆,筆杆輕輕放在檔案上,發出
“嗒”
的一聲輕響。
他抬起頭,先看了蘇高雲一眼,眼神裡沒什麼情緒,像是在確認蘇高雲的話,然後目光又掃向祁同偉。
那眼神裡帶著一種自上而下的審視,像是在打量一件
“物品”,還藏著幾分不加掩飾的蔑視,
彷彿在說
“這麼年輕的毛頭小子,也能辦得了案子?”。
那目光像細針一樣,輕輕紮在祁同偉身上,讓他心裡很不舒服,卻也沒表現出來,隻是依舊保持著挺直的坐姿。
秦舞陽端起桌上的茶杯,杯蓋輕輕撇去浮沫,動作慢悠悠的,透著一股官僚氣。
他抿了一口茶水,才放下茶杯,皺著眉,語氣帶著幾分不耐煩地說道:
“實習生的問題,多大點事兒?
不過是兩個沒畢業的學生,犯了錯讓蘇主任你處理就行了,還用跑到我這兒來彙報?浪費時間!先說說宏遠公司的案子吧,現在怎麼樣了?”
蘇高雲立刻順著秦舞陽的話頭,臉上的笑容更諂媚了,他轉頭看向祁同偉,那笑容裡藏著幾分不懷好意的算計
他就是要讓祁同偉在秦舞陽麵前
“出醜”,讓秦舞陽看看,這個被寄予厚望的年輕人,其實根本辦不好這麼複雜的案子。
蘇高雲開口說道:“秦書記,您說得對,實習生的小事本來不該麻煩您。
宏遠公司的案子,現在是七處負責人、正處級紀檢員祁同偉同誌在牽頭負責,具體的進展,還是讓他跟您彙報吧,這樣更清楚。
他今天早上一上班就過來找我,我也沒讓他先跟我細說具體情況,直接就把人帶到您這兒了,
主要是想讓您聽聽最直接、最原汁原味的進展,省得經過我這一層,資訊有偏差。”
秦舞陽抬了抬眼皮,目光又落回祁同偉身上,語氣平淡得沒什麼起伏,像是在隨口問一句無關緊要的話:
“怎麼不讓他先跟你彙報?按規矩,他是你手下的處長,該先向你彙報,你再跟我彙報才對。”
蘇高雲立刻擺出一副
“牢記領導指示”
的模樣,腰桿微微彎了彎,身體前傾,語氣愈發恭敬:
“秦書記,您之前不是常跟我們說嘛,有的時候要多聽聽原汁原味的基層聲音,
一線辦案人員最瞭解情況,他們說的才最真實。
我一直記著您的指示,不敢忘!
所以今天特意沒讓同偉先跟我彙報,直接帶他來見您,
就是想讓您能聽到一線辦案人員的真實想法,也能更準確地掌握案子的情況,方便您做指示。”
這番話拍得恰到好處,既捧了秦舞陽,又顯得自己
“聽話”。
秦舞陽聽到這話,臉上終於露出了一抹微不可查的滿意神色
——
他就喜歡下屬這樣
“聽話”,
把自己的話當
“聖旨”。
他輕輕點了點頭,指尖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兩下,然後將目光轉向祁同偉,語氣依舊沒什麼溫度,甚至帶著點敷衍:
“七處負責人祁同偉是吧?既然是你在負責,那你跟我說說,宏遠公司案子現在是什麼情況?是還在審訊,還是證據有了新進展?”
祁同偉坐在藤椅上,腰背依舊挺直,他迎著秦舞陽的目光,心裡已經做好了彙報的準備,
隻等開口,就將
“案子已破”
的訊息丟擲來,
他知道,這個訊息,一定會讓眼前這兩位
“各懷心思”
的領導,徹底改變態度。
還沒等祁同偉開口,蘇高雲卻搶過了話頭,說,
“對了,秦書記,剛剛忘了彙報,我們六室的這個祁同偉同誌啊,雖然還隻是一個年輕同誌,
卻是工作非常的有拚勁,而且也非常的有想法。
他之前曾經在履新乾部任命會議上誇下海口,
要一個星期內把這個案子給辦結呢!”
說完,蘇高雲又衝著祁同偉笑著點了點頭,意思是勞資說完了,你可以開始彙報了。
其實蘇高雲此刻心裡早就樂開了花,
他的
“奸計”,眼看就要得逞了!
他壓根就沒相信祁同偉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辦成宏遠公司的案子:
那可是個拖了半年多、連前任七處處長都栽了跟頭的
“硬骨頭”,祁同偉一個剛入職的年輕人,怎麼可能四天就搞定?
今天早上祁同偉陰沉著臉來找他,他更篤定是案子辦砸了。
現在把祁同偉帶到秦舞陽麵前,哪是為了讓秦舞陽傾聽原汁原味的基層聲音,根本就是想讓其見識一下祁同偉原汁原味的辦案洋相。
最好能讓秦舞陽對祁同偉產生不滿
這份心思,可謂歹毒至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