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委家屬院的木棉樹影在月光下斜斜地搭在門衛室牆上,
劉建國聽完老陳頭的喊話,腳底下像安了彈簧,“噌”地蹦起老高,後槽牙都笑得發酸。
他顧不上拍掉褲腿上的灰,三步並作兩步衝進樓下那間掛著“門衛室”木牌的小屋,
抓起墨綠色的老式電話聽筒,心臟狂跳。
聽筒靠近耳垂的瞬間,他屏住了呼吸。
裡麵果然傳來梁群峰那帶著京州口音的沉穩嗓音,像塊投入心湖的石頭,蕩得他渾身發麻。
“建國啊,你現在有空嗎?”
劉建國的聲音裡帶著抑製不住的顫抖,虔誠得像麵對軍令:“梁市長,我空的我空的!隨時聽您吩咐!”
“空的話到我辦公室來一趟吧,”梁群峰的聲音頓了頓,“有些話電話裡不方便說。”
“好的好的,我這就來!馬上到!”劉建國連連應著,掛電話的手都在抖。
金屬聽筒磕在機座上,發出“哢噠”一聲輕響,在這寂靜的夜晚卻像道驚雷。
他站在門衛室門口,感覺渾身的血液都在往頭頂衝,每個細胞都在雀躍,
這種興奮是前所未有的,像新兵蛋子第一次接到衝鋒命令。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沾著粉筆灰的袖口,忽然明白過來:
那個隻埋頭算題、一心撲在數學教學研究裡的單純天真劉建國,好像真的留在了昨天。
這次奧數集訓的風波,像場淬火,把他從頭到腳燒了一遍。
那些委屈、憤怒、掙紮,最終都化成了骨子裡的某種東西,說不清道不明,卻讓他覺得自己像是脫胎換骨,
從今往後,他或許還要專研數學教學,但絕不僅僅是個隻會專研數學教學的教研員了。
他得重新省事一遍省教委教研室副主任這個副處級職務的全新含義,
現在這個年代,當官就要有個當官的樣子。
可不能像以前,還把自己當人民群眾了。
劉建國理了理衣襟,朝著家屬院大門快步走去,
腳步踏在水泥地上,竟有種踩在新征途上的踏實........
與此同時,
陳岩石和陳山父子倆,正坐在寬大的歐式真皮沙發上,
喝著京州市政府公款聘請的家庭阿姨泡好的茶水。
月光透過獨棟小洋樓的落地窗,在鋥亮的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空氣中彌漫著茶葉的清香與鬆木傢俱的醇厚味道。
陳岩石作為京州市副市長,去年實施新政之後,在新劃定的京州市領導小區,分了這一幢獨棟小洋樓。
這讓他們全家都告彆了之前住了二十多年的京州黨政家屬院的筒子樓。
那地方狹窄擁擠,樓道裡常年飄著各家廚房的油煙味,如今的生活可謂天翻地覆。
陳岩石看著小洋樓客廳裡氣派洋氣的裝修,
歐式大沙發柔軟舒適,水晶吊燈折射出璀璨的光,他很是自豪地對大兒子陳山說:
“兒子啊,這幢小洋樓我們已經住進來大半年了,
但是爸爸每次坐在這舒舒服服的歐式大沙發上,還是感慨萬千呐。”
“你知道嗎?這裡解放前可是漢東最繁華的十裡洋場,整個漢東的達官顯貴、名流富商,全都聚局於此!
解放後,這裡的房子被充公了,之前一直被作為工人士兵俱樂部、少年文化宮、電影院等群眾娛樂場所使用。
有點暴殄天物了啊!
去年重新裝修了,分給我們這些省、市領導,這纔是正途嗎!
現在你爸我坐在這寬敞的大廳裡,舒舒服服的喝茶,每次都能感覺到一股暖暖的幸福啊!”
陳山笑著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說:“爸,彆說是您了,我何嘗不是每時每刻都沉浸在幸福當中啊,包括王教授也是如此啊!”
陳岩石一聽“王教授”三個字,臉色不由得沉了下來,語氣帶著幾分不悅:“陳山啊,這都快二十年了,你還不願意喊她一聲媽嗎?”
陳山聞言,嘴唇抿成一條直線,沉默不語。
他口中的王教授,實際上就是他的後媽、陳岩石的現任老婆王馥真。
這其中的糾葛,要從幾十年前說起。
陳岩石之前在農村老家有一個童養媳,革命勝利後回家探親,被父母以長輩之命逼迫著和那童養媳成了婚,然後在1950年生下了陳山。
但是陳岩石那個時候才二十出頭,正是意氣風發的年紀,又有著赫赫軍功在身,
轉業回到漢東京州之後,進入了京州市公安局工作,成了響當當的公安乾部。
有身份有地位的他,怎麼可能看得上那個大字不識、隻懂操持家務的黃臉婆原配?
熬了十年之後,這段缺乏感情基礎的婚姻最終還是走向了儘頭。
陳岩石當時因一次辦理漢東大學的一個盜竊案件,意外地結識了剛剛大學畢業分配到漢大教書的大家閨秀王馥真。
王馥真年輕漂亮,身上帶著知識分子的文雅氣質,香噴噴的,比陳岩石的原配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陳岩石當然一眼就中意上了,也不顧家裡還有個黃臉婆,直接對王馥真展開了瘋狂追求。
經過兩個星期的拉鋸戰,在一個雷雨交加的夜晚,陳岩石成功將王馥真拿下。
其實當時王馥真心裡是有點看不上陳岩石的,他比自己大了六歲,相貌平平,言行舉止還帶著幾分粗魯無禮。
但她最終還是從了,主要原因是自己家裡的成分不好。
雖然十多歲的時候,王馥真曾經從家裡偷出十根金條,交給當時的魔都地下黨,算是有過支援革命的義舉。
但是其長輩畢竟是買辦階級的代表性人物,這層身份像塊陰影始終籠罩著她。
那會兒政治空氣比較緊張,如果不是王馥真年少時有捐出十根金條的義舉,
怕是早就和家族裡的那些人一樣,被劃分為右派,成為專政物件了。
所以王馥真當時心裡麵,也是迫切想要找一個靠山。
剛好,此刻陳岩石出現了!
陳岩石雖然當時官職不大,就是京州市公安局的一個小組長,連個科長都沒混上。
但是好歹,其也是貧下中農出身,又是革命軍人轉業,有軍功在身。
這麼多的光環加持下,在那個年代保他王馥真平安肯定是沒有問題的。
而且王馥真也知道,像陳岩石這種根正苗紅的人,有他在,很少人敢招惹她這個出身不好的人。
考慮了這麼多現實因素,王馥真才從了陳岩石。
陳岩石有了王馥真之後,就立馬和原配,也就是陳山的親生母親離了婚。
然後和王馥真結為夫妻,先後有了陳陽和陳海這一對兒女。
所以實際上,陳山和陳海、陳陽是同父異母的兄妹。
一想到這些往事,陳岩石和陳山父子都變得沉重起來,不再說話,而是一根根的抽著大中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