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四二師師部的電話聽筒帶著電流的滋滋聲,祁長勝捏著話筒的手指因用力泛白,
六五式服袖口沾著的泥漿還沒乾透。
老梁啊,啥急事?怎麼把電話掛到我的前線指揮部了?
他的聲音裡帶著硝煙味的沙啞,
畢竟,從國內直接打到南疆前線的師一級指揮部,
這通電話像根突兀的線,把諒山的槍炮聲和京州的市井氣硬生生縫到了一起。
若不是梁群峰頂著京州市市長的頭銜,尋常人根本摸不到這根線,
七彎八繞托人情的功夫,足夠他在戰壕裡查三次崗了。
梁群峰在那頭歎了口氣,聲音透過電流顯得有些失真:
我這邊還真有個急事,是關於你家小同偉的。不然我還真不打這個電話,可費了我不少力。
同偉?
祁長勝的神經猛地繃緊,像拉滿的弓弦。
指揮部外傳來五九式坦克履帶碾過諒山街道碎石的哐當聲,
他卻隻聽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老梁,有什麼事情你直接說。
小同偉馬上要參加全國首屆中學生奧數競賽,這個事情你知道嗎?
祁長勝愣住了,話筒差點從掌心滑下去。
我不知道啊,
他的聲音透著茫然,
同偉不是在漢東大學數學係讀大一嗎,怎麼又要去參加中學生奧數了?
屋頂上的白熾燈晃了晃,把他的影子投在軍用地圖上,像塊模糊的補丁。
梁群峰在那頭哀歎一聲,帶著點恨鐵不成鋼:
長勝啊?!不是我說你!
論打仗的本事我梁群峰第一個服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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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前那場漢東省軍區操場的軍校生選拔,你把手榴彈扔到了一百一十六米(第三十九章),
我輸你輸的心服口服!
他頓了頓,語氣沉了沉,
但是我不得不說,在關心家庭方麵,我是真的對你有點看不下去。
你咋連自己兒子的情況,還不如我這個外人瞭解呢?
祁長勝的臉騰地紅了,從脖頸一直燒到耳根。
愧疚像潮水漫上來,淹沒了剛才的緊張。
這些年,他不是在安哥拉、安南的叢林裡追殲殘敵,
就是泡在軍職崗位上研究戰略戰術、帶兵打仗,
家裡的事全靠妻子王素芳一肩扛。
王素芳總說
你安心打仗,家裡有我,他竟真的把這話當了免戰牌。
也得虧你家同偉是一個少年天才,
梁群峰的話還在繼續,
普通天賦資質的孩子,攤上你這麼一個隻關心打仗和工作的老爸,
這學習成績還不全校倒數啊?
群峰啊,
祁長勝的聲音低了半截,帶著點沙啞的哽咽,
這些年我的確對同偉,對素芳關心不夠,謝謝兄弟你的提醒!
他想起上次探親時,同偉抱著大學微積分題集躲在書房,
他還打趣說
做題哪有打靶痛快,
現在想來,那孩子當時眼裡的光,他竟一點沒看懂。
對了,同偉到底出了啥事?
我這個當爹的,是應該好好關心關心自己的兒子了!
梁群峰眼看把祁長勝的愧疚之心勾起來了,覺得時機也差不多了,這才把事情和盤托出:
小同偉雖然是漢大數學係的大學生,但因為年齡小隻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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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
依然有資格參加全國中學生奧數競賽。
比賽下週就要進行,原本備賽集訓順順當當,
可省教委突然要求,這一週包括小同偉在內的所有漢東奧賽選手,
都要去京州中小學給學生授課,每人上三堂數學課。
胡鬨!
祁長勝的火氣
地竄了上來,
軍人的暴脾氣壓都壓不住,
省教委這不是瞎扯淡嗎?
他一掌拍在指揮桌上,茶杯蓋震得叮當響。
連我這個外行都知道,賽前的一週對於選手來說是有多麼的金貴!
就和我們軍人上戰場打仗一樣,哪有拚死搏殺之前,還要消耗分散士兵精力的道理?
他們省教委負責奧數集訓的領導,難道沒點常識嗎?
其實直接負責奧數集訓這個事情的人,省教委教研室副主任劉建國,還是很負責任的,
梁群峰在那頭解釋,
這個去給中小學生上三堂課的活動,是他們的教研室主任陳山提出來的。
劉建國作為下屬,也是沒什麼辦法。
祁長勝眯起眼,心裡大概有了數。
戰場的直覺告訴他,這裡麵少不了貓膩。
群峰,你要我做什麼?直接說吧!
他坦誠道,
我一直待在部隊,對你們地方的那套彎彎繞繞,還真的不太瞭解。
梁群峰在那頭笑了,聲音裡透著篤定:
這個事情你不用出麵,不就是一個省教委的正處級教研室主任嘛?
搞服這個家夥分分鐘的事情。
他話鋒一轉,語氣鄭重起來,
關鍵是,我要你們祁家的一個態度!
我知道你們祁家規矩極嚴,一向不喜歡以權謀私,搞特殊,
不然也不會到現在了,漢東官場基本還不知道,
同偉的爺爺是堂堂的軍閣副總!
不然也不會出現在這檔子事了。
祁長勝沉默了。
指揮部外的風卷著沙礫打在窗戶上,像無數細小的叩門聲。
所以我出手之前,要事先征得你們祁家的同意,
梁群峰的聲音放緩,否則我也怕好心辦壞事啊!
祁長勝握著聽筒,指腹摩挲著冰涼的金屬邊緣,
梁群峰的話像顆石子投進心湖,蕩開圈圈漣漪。
他暗自感歎,心想自己的父親祁勝利,對自己也好對家人也好,
有的時候要求實在是太嚴格了,恨不得呼吸都得循著規矩來。
“群峰啊,”
他的聲音裹著前線的血雨腥風,卻透著懇切,
“你我這麼多年的朋友了,我當然相信你。”
指揮部外的風卷著硝煙掠過,他抬頭望了眼放在桌子上的全家福相框,
照片裡王素芳正牽著同偉的手笑,
“現在我在南疆前線作戰,家裡的事情顧不到。
我父親更是,一輩子就像上了發條的鐘,
眼裡隻有黨和國家,心裡裝著家國天下,其他事在他看來都是細枝末節。”
他頓了頓,指尖在桌麵上輕輕叩著:
“同偉參加全國奧數這事兒,就隻能拜托你,還有漢東的那幫兄弟們多照顧照顧了。
我這兒子打小聰明,論真本事我從不發愁,就是怕那個叫什麼陳……”
話到嘴邊,那名字卻像卡在槍膛裡的子彈,怎麼也記不起來。
“陳山,就是陳岩石的兒子。”
梁群峰趕忙提醒。
“哦——”
祁長勝恍然大悟,記憶裡的碎片瞬間拚湊完整,
“原來是那個恬不知恥老東西的兒子,難怪了!
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他想起四年前的舊事,火氣頓時竄了上來,
“我記得四年前,這老家夥還和你搶京州公法軍管會保衛組組長的職務,是吧?(七十一至七十四章)
論辦案能力、業務水平,他陳岩石給你舔腳指頭的資格都不配!
就知道仗著那些發跡的老戰友搞關係、走後門,想想都來氣!”
屋外傳來坦克發動機的轟鳴,祁長勝的聲音卻沒被蓋過,反而更添了幾分銳利:
“所以說,這世道要是全憑真本事,我祁家半點都不怕。
怕就怕陳岩石父子這種人,專會鑽營拉幫結派搞關係,把心思全用在歪門邪道上!”
他冷笑一聲,
“眼下,老實人就是被這些鳥人吃得死死的,
吃肉還不算,非要敲碎骨頭吸骨髓才甘心!”
“不過——”
他話鋒一轉,語氣裡透著祁家獨有的硬氣,
“我祁家可不是他們這種小人能惹的!
群峰,這個事情我全權委托你去辦。
以後同偉和素芳的事,也麻煩你多照看。
遇到不方便的,需要我打招呼的,儘管跟我說。
漢東我就找雷年發,燕京我就找伍萬裡!
犯不著驚動我家老爺子。”
他頓了頓,眼神沉了沉:
“這陳岩石和陳山,算計到我家同偉頭上,你看看能不能給他們點教訓。
我不學我家老爺子那套死板,
現在不是講究解放思想、實事求是嗎?
有些事上,我也得與時俱進,腳踏實地一點。”
電話那頭的梁群峰聽到祁長勝這麼說,
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這通電話的目的總算達成,
聲音裡抑製不住地透著高興:
“好的,長勝,家裡的事你儘管放心,交給我們漢東這幫老兄弟。
你安心在南疆打仗,多殺幾個越寇!”
“對了,”他又補了句,“你那邊作戰順利嗎?”
祁長勝往嘴裡塞了塊壓縮餅乾,嚼得嘎嘣響,
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天天氣:
“挺順利的,今天剛拿下諒山,殲滅了兩萬守軍。
他們的金星師和316a師都被我吃掉了,還前後陣斬了這兩個師的三個師長。
這場自衛反擊戰,應該差不多要結束了!”
這話輕飄飄的,彷彿在說吃飯睡覺般平常,
電話那頭的梁群峰卻驚得差點把下巴摔在地上。
作為個鐵杆軍迷,他比誰都清楚這戰績的分量!
以至於,電話都結束通話很長一段時間了,
梁群峰還握著嘟嘟作響的聽筒,半天沒回過神,嘴裡反複呢喃:
“那金星師和316a師,可是讓西方軍隊聞風喪膽的越軍王牌!
抗法、抗美戰爭裡,多少法軍、美軍成了他們的刀下亡魂?
如今,竟被長勝兄弟一天之內全滅了??!
怎麼這老祁家,爺孫仨一個比一個妖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