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為民說著說著,喉嚨裡泛起一陣乾澀,抬手端起桌上的茶杯,
碧綠色的龍井茶在杯裡輕輕晃了晃。
他抿了一大口,溫潤的茶水滑過喉嚨,
像給冒煙的嗓子澆了場及時雨,才緩過勁來繼續說道:
還有醫療改革的問題。
以前咱們那套全民免費醫療,連聯合國都豎大拇指,
城裡有公費醫療、勞保醫療,乾部職工看病,財政和企業兜底大半;
農村有合作醫療,千千萬萬赤腳醫生背著藥箱走村串戶,
農民有個頭疼腦熱隨時能找到人。
他把茶杯往桌上一頓,瓷杯底磕在紅木桌麵上發出清脆一響,
語氣裡添了幾分憤懣:
現在呢?
上麵一紙檔案,就要把醫療體係往市場化推,美其名曰甩政府包袱。
可這麼一甩,不就把普通群眾的看病成本給抬上去了嗎?
加上現在國營企業效益下滑,農村合作醫療垮了架,
赤腳醫生跟樹到猴蓀散似的散了夥,好多工人農民真是病不起了!
張為民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點哽咽,
小病拖著,大病熬著,實在扛不住就隻能在床上等死。
我調研時走訪過幾家困難職工,家裡都躺著病人,家屬抹著眼淚說,
怎麼這新政,越改越讓人糊塗?
我們真想念76年以前啊,那時候咱工人農民多神氣,
生病了鄉下有赤腳醫生免費上門治療,工人可以去廠礦的衛生院免費拿藥,
赤腳醫生和廠礦衛生院治不好了,就到城裡大醫院治療,也是基本全免費的。
那活著才真像個國家主人
祁總啊,我聽到這些困難職工這麼說,心裡難受啊!
最後是治安狀況。
張為民頓了頓,語氣凝重起來,
不得不說,新政一實施,西方思潮跟開了閘的洪水似的湧進來。
說是解放思想,可一些烏七八糟、甚至醜惡的東西也跟著鑽了空子。
以前社會風氣多淳樸?
人人眼裡有光,渾身是勁,哪有這麼多亂七八糟的案子?
現在呢?
殺人、傷害、搶劫、性侵各種犯罪跟雨後的毒蘑菇似的冒出來。
他朝梁群峰偏了偏頭:
這情況群峰最清楚,他現在還兼著京州政法委書記,讓他給你說說。
梁群峰接過話頭,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敲著:
其他的張書記都說透了,我就說組資料。
76年以前,咱京州每年的搶劫案都是個位數,有的年份甚至掛零。
可去年,也就是1978年,搶劫案已經蹦到兩百多起,其中十個被害人被歹徒殘殺!
他加重了語氣,
而且今年這勢頭不光沒壓下去,反倒跟野草似的瘋長!
還有一些特彆惡劣的刑事案件,以前隻會在國外的新聞裡才見得到,現在也冒頭了,
比如說最近我們京州就發生了一起非常惡劣的連環奸殺案,
歹徒手段之惡劣殘忍,我感覺比當年的日本鬼子還可惡,
關鍵是受害者中還有部分未成年的娃娃啊
梁群峰又說了不少眼下的治安亂象,祁勝利的眉頭越皺越緊,
拳頭攥的發白,額角的青筋隱隱跳動。
張為民和趙立春隨後又補充了幾句,屋裡的空氣像是被沉甸甸的憂慮浸透了。
等三人都說完,祁勝利才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沉重:
聽了你們的話,我這心裡堵得慌。
其實來之前,我多少有些準備,可你們說的情況比我預想的要嚴重得多。
祁勝利兩世為人,很多事都親身經曆過。
但上輩子這個時候,他還隻是金山縣一個偏遠山村的農民,
對這個時代的暗流湧動、核心症結,根本沒渠道去瞭解。
這輩子站到了權力巔峰,才得以窺見冰山一角的真相,
可僅僅是這一角,就足以讓他心驚肉跳,後背泛起寒意。
你們仨都是我看好的有潛力的乾部。
他的目光掃過三人,帶著期許和鄭重,
現在最要緊的是把手裡的事乾紮實,爭取儘快再上一個台階。
記住,權力越大,能幫老百姓擋的風雨就越多,能解的難處就越實在!
他頓了頓,語氣裡添了幾分滄桑:
曆史洪流滾滾向前,咱個人想攔住它、扭轉它,難如登天。
能在這洪流裡,拚儘全力護住些好東西,守住些本分,就已經很不容易了。
我希望明年這個時候,你們都能再進一步!
祁勝利的聲音裡帶著股豁出去的勁兒,
更希望十年、二十年後,你們當中有人能站到我現在的位置,甚至比我站得更高。
我對你們,有盼頭。
最後,他加重了語氣,眼裡閃著光:一萬年太久,隻爭朝夕啊,年輕人!
這番話像重錘敲在三人的心坎上,震得他們半晌說不出話來。
一股熱流從腳底直衝天靈蓋,既感動又震撼,
引發了骨子裡的、觸及靈魂的深思!
以至於後來三人從燕京回到漢東,
好幾個星期都沒從這種震撼和深思裡完全走出來,
祁勝利的話像顆種子,在他們心裡生了根,發了芽,時時提醒著他們肩上的分量。
與此同時,萬裡之外的南疆戰場!
祁長勝率領三營六百餘人的先鋒部隊,踩著山區小路的碎石和腐葉急行軍!
一個小時裡,膠鞋磨得腳踝發燙,褲腿被帶刺的灌木叢劃出道道白痕,
直到前方突然滾來一陣密集的槍炮聲,
劈啪的步槍點射混著迫擊炮的轟鳴,像炒豆子似的炸在空氣裡。
距離自己所在的位置不足一公裡!
祁長勝猛地攥緊拳頭,指節壓得發白。
最擔心的事還是來了!
從這槍炮聲的密度和烈度判斷,鐘正雲的三二二團,
八成是撞進了越軍316a師的伏擊圈!
梁三喜!
他轉身時,軍帽的帽簷掃過額角的汗珠,
命令三營加速!讓九連卸了輜重,輕裝衝上去!
十分鐘,必須投入戰鬥!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急勁:
派通訊員往回跑,給後續部隊傳信,要求他們以最快速度前來支援!
梁三喜早掏出了筆記本,鉛筆在紙頁上唰唰遊走,
這是基層指揮員練了千百遍的速記基本功,
哪怕炮聲在耳邊炸響,字跡依舊工整。
記完最後一個字,他地立正敬禮,
膠鞋在地上磕出脆響,轉身就往隊伍裡鑽。
進入諒山這連綿的山區後,群山像道天然的屏障,
軍用電台早就沒了訊號,黑黢黢的機身掛在通訊員身上,成了塊多餘的鐵疙瘩。
所有的資訊通訊全靠最原始的人力傳輸,慢得能讓人心裡冒火!
這讓祁長勝心中多添了一份憂慮。
不過很快這份憂慮就被前方更猛烈的炮火聲炸得粉碎。
那震天的轟鳴像是根火柴,
點燃了祁家血脈裡藏著的東西——一股滾燙的、幾乎要衝破麵板的興奮!
他抬手捏了捏肩上的五六式衝鋒槍,
冰涼的金屬槍身抵著掌心,卻壓不住心裡那股遏製不住的饑渴。
就像獵手聞到了獵物的腥氣,渾身的骨頭縫裡都透著股躍躍欲試的勁兒,
隻想快點衝上去,把這場仗撕開個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