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小時後,
軍閣委員、總政主任伍萬裡坐在祁勝利的軍閣副總辦公室裡,
指尖的玉溪煙一支接一支地燃著,煙灰缸裡很快堆起了小山似的煙蒂。
剛剛軍閣副總祁勝利對他全盤交代的事情,像一塊巨石投入心湖,
給他造成了極大的震感,讓他一時難以平靜。
往事如煙霧般在腦海中緩緩浮現,清晰得彷彿就發生在昨天:
伍萬裡在漢東擔任省委書記的十三年歲月裡,曾遭遇過突如其來的衝擊,被奪權後很長一段時間裡,空有職務卻形同擺設,
眼睜睜看著工作停滯卻無力施展。
直到1975年,形式發生了重大轉變,
他好不容易重新握住漢東的工作主動權,基本恢複了一把手的權威,
心中卻對行政工作的繁瑣、平淡與按部就班生出了深深的厭倦。
也是在那一年,自己的好兄弟祁勝利剛升任軍閣副總不久,
他便再也按捺不住內心的嚮往,徑直跑到祁勝利那裡袒露心跡:
「我不想繼續乾行政了,要回部隊。
過了這麼多年,我才真正明白,自己的本色還是個兵,
離開了部隊就像魚兒離了水,這些年一直難受不適應,現在是時候回到部隊了。」
說這話時,伍萬裡一臉決絕,語氣裡滿是軍人的赤誠,
「要是能回部隊,就算給你祁勝利當一個普通警衛員都沒事,跟著祁大哥,我心裡踏實!」
伍萬裡至今記得祁勝利當時眼中閃動的感動。
這位向來鐵麵的將軍被他的真情打動,在1975年自己擔任軍閣副總三個月後,便立刻向葉帥請示,
力排眾議將他伍萬裡從漢東省委書記的崗位上調任軍閣總政主任。
更讓伍萬裡銘記在心的是,到了去年也就是1977年,祁勝利還主動推動他成為了軍閣委員,
這份知遇之恩與兄弟情誼,如同暖流般在心底湧動。
可這份暖流很快被另一股情緒取代,伍萬裡對鐘家近期的所作所為感到極大的不齒和憤怒。
鐘家聲借著兒子鐘正國的失蹤案大做文章,明裡暗裡將矛頭指向祁家,這種顛倒黑白、借機炒作的行徑,
在伍萬裡這位老兵看來,簡直是對軍人榮譽的褻瀆。
煙霧繚繞中,伍萬裡緊鎖的眉頭裡,既有對往事的感慨,也有對當下局勢的憤懣,更有對祁家的擔憂。
祁勝利這個大哥哪哪都好,就是太清高、太廉潔、太固執。
辦公室裡靜悄悄的,隻有香煙燃燒的細微聲響,和他沉重而急促的呼吸聲交織在一起。
「老祁,這件事交給我吧!
他們鐘家這兩年攀上了政閣的關係,就以為自己了不得了?無法無天了?」
伍萬裡憤怒地滔滔不絕,
「他鐘家聲的大兒子做了這麼傷天害理、褻瀆軍魂的事情,還有臉拿這個事情興師問罪?
我看他鐘家聲是忘了,他還隻是一個軍閣委員,不是軍閣副總!」
伍萬裡的話被祁勝利輕輕揮手打斷:
「萬裡,官大官小都不重要。
我現在猶豫的是,我那兒子長勝該如何處置?
那個鐘正國死不足惜,但是,長勝也的的確確違紀違法了。
不管怎麼說,西貢戰役的時候,鐘正國還是長勝的戰友,他不應該對自己的戰友動私刑啊!
應該抓捕回來交給軍事法庭公正審判!
可是我又想到,如果我在現場看到那樣惡心可惡到令人反胃的牲口,我恐怕下手比我兒子還要狠啊!」
伍萬裡接話說:「老祁,你一直是我的榜樣和偶像,是我的精神支柱,我什麼都聽你的。
但是在這件事情上,我對你有意見。
我知道你堅持原則,潔身自好,廉潔清高,這一套以前可以,但是現在時代變了呀,我的老哥哥!」
「難道大哥你沒發現嗎?
以前無論職務多高,都是稱呼職務或者同誌呢,現在呢,喊同誌的還有幾個,甚至連喊職務的都少下去了!」
伍萬裡語氣加重,
「就拿那個鐘家聲來說,他和您同歲,也就剛滿五十,但是現在彆人都喊他鐘老!
把他們家族稱呼為鐘家。
他這些稱謂上的變動,大有深意啊!」
「以前會有人這麼喊嗎,敢這麼明目張膽的喊嗎?
真的敢這麼喊,不說彆的,人民群眾和基層乾部就會奮起批評了,
大字報第二天就可以貼滿大街小巷了。
但是現在大家都這麼喊了,誰在乎呢?
群眾和基層乾部還敢和以前一樣奮起嗎?」
伍萬裡看著祁勝利,「這些變化,大哥,這兩年我是看在眼裡的,我相信你也是看在眼裡的。
說句不客氣的話,現在也有很多人喊你祁老,喊你們家族為祁家,
我知道你不喜歡這些稱謂,但是你明麵上不也是不好說什麼嗎?」
祁勝利一直聽著自己的生死兄弟敘述,默默地抽著玉溪香煙。
伍萬裡的每一句話甚至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鋒利的尖刀,在他心裡留下極重的刻度。
辦公室裡隻剩下香煙燃燒的滋滋聲和兩人沉重的呼吸聲,窗外的陽光透過百葉窗,
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映著空氣中漂浮的煙絲,也映著兩位老兵眉宇間的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