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勝利看著跪在地上的伍萬裡,緩緩彎下腰,雙手扶住他的肩膀。
伍萬裡的乾部裝已經被汗水浸透,肩膀處顯出一片深色的汗漬。
祁勝利能感覺到手掌下傳來的輕微顫抖,
那是這個在戰場上從不退縮的硬漢此刻難以抑製的情緒波動。
起來說話,祁勝利的聲音低沉而平穩,咱們兄弟之間不用這樣。
伍萬裡抬起頭,眼中布滿血絲,臉上的胡茬已經幾天沒刮,顯得格外憔悴。
他張了張嘴,聲音嘶啞:祁大哥,我實在是
祁勝利沒讓他說完,用力將他扶起,然後按在辦公室的藤椅上。
這把藤椅是朝鮮戰場繳獲的戰利品,椅背上還留著當年彈片的劃痕。
祁勝利轉身從辦公桌抽屜裡取出一個搪瓷缸,倒了半杯涼茶遞過去。
這個忙我可以幫,祁勝利站在窗前,背對著伍萬裡說,但有兩個條件。
伍萬裡猛地站起身,搪瓷缸裡的茶水灑出來一些,在他深藍色的確良褲子上洇開一片深色痕跡。
彆說兩個,就是兩萬個條件我都答應!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
祁勝利轉過身,豎起一根手指:
一枚北越的一級胡誌明勳章,
分彆是北朝鮮和北越授予外國人的最高階彆軍事榮譽勳章;
同樣的位置,還另外彆著兩枚大夏的三級獨立勳章和三級解放勳章。
四枚勳章代表他這輩子參加的最重要的四場戰役。
他一邊穿外套一邊說:那我們現在就出發。
兩人乘坐祁勝利專用的那輛軍綠色的吉普車來到京州百貨商店。
1973年的百貨商店裡,商品雖然不多,但櫃台擦得鋥亮。
祁勝利用自己積攢的布票和糧票,
買了兩套上海產的確良襯衣、兩盒稻香村點心和一罐光明牌麥乳精。
伍萬裡要掏錢,被祁勝利攔住:咱們兄弟之間,不必計較這些。
伍萬裡看著祁勝利從內袋掏出的那疊用橡皮筋捆著的票證,
心裡納悶:堂堂嶺南軍區司令員,還需要親自給人送禮?
他忍不住問道:祁大哥,你這是
祁勝利沒有解釋,隻是讓售貨員用最好的牛皮紙把禮物包好,
又特意要了根紅綢帶紮上。
這個細節讓伍萬裡更加困惑。
離開百貨商店,吉普車駛向京州第一人民醫院。
路上,祁勝利突然問道:萬裡,你還記得咱們抗美援朝的那位誌願軍司令部的老領導嗎?
伍萬裡一愣:記得,鄧司令嘛,喜歡跑到前線來親臨指揮,還喜歡和我們這些基層指戰員聊家常,人特隨和。
祁勝利望著窗外飛馳而過的梧桐樹,他常說一句話:帶兵要嚴,愛兵要真。
這句話我們不能忘啊。
現在是和平年代,你是一省的書記,你的兒子是你的兵,街上的這些老百姓也是你的兵,
要對誰嚴,要對誰愛,你這個當領導的自己心裡要有數啊!
伍萬裡沒有接話,隻是低頭看著自己粗糙的雙手,那上麵還留著朝鮮戰場上的凍瘡疤痕。
推開307病房的門,消毒水的氣味撲麵而來。
一個頭上纏著紗布、右臂打著石膏的年輕人躺在靠窗的病床上,
旁邊坐著一對衣著樸素的中年夫婦。
伍萬裡看到病房內的場景,這才明白祁勝利帶自己來的用意,
原來是來看那個被自己兩個兒子打傷的大學生。
祁勝利與伍萬裡突然造訪,起初讓病床旁的中年夫婦怔在原地,滿臉錯愕。
不過很快,那名中年男子便率先認出了來人,正是報紙上常見的大人物:嶺南軍區司令員祁勝利,還有漢東省委書記伍萬裡。
二人皆是京州革委會的重要乾部,深諳官場禮數。
中年男子連忙快步上前,臉上堆起殷勤的笑容,
中年婦人緊隨其後,兩人一前一後地招呼道:「祁司令!伍書記!您二位怎麼來了?」
聲音裡帶著幾分急切與討好。
隻是躺在病床上的年輕學生卻始終冷著臉,對二人的到來毫無反應,一言不發地望向窗外。
祁勝利抬手輕輕揮了揮,示意中年夫婦不必忙活:
「不用沏茶了。」說著,他將帶來的禮品提到病床旁的桌子上。
就在這時,祁勝利的目光落在病床上那張年輕卻蒼白的臉上,
濃密的眉毛下,一雙眼睛緊盯著窗外,鼻梁高挺,嘴唇緊抿成一條線。
他心裡猛地一震,腦海中迅速閃過記憶裡的麵容:
這不正是漢東大學法學係的學生高育良嗎?
這個發現讓祁勝利心頭一跳。
他想起上輩子的記憶,
按照時間推算,高育良此時還真就是漢東大學法學係的學生!
命運的巧合竟如此奇妙,此刻竟以這樣的方式相遇。
他不動聲色地將這份震驚壓在心底,轉而關切地問道:
「育良同學,傷勢怎麼樣了?可好些了?」聲音溫和而沉穩。
伍萬裡看到高育良的傷勢,臉上閃過一絲愧疚。
他也上前一步,聲音不自覺地放低:同學,傷好些了嗎?
高育良冷冷地彆過臉去,目光落在窗外的一株梧桐樹上。
病房裡的氣氛頓時變得凝重起來。
祁勝利見狀,主動上前握住高育良的手:
育良同學,我和萬裡是文功、武衛的長輩,今天專程來看望你,向你表達歉意。
我們隻代表個人,不代表組織!
更沒有把我們的職務帶過來。
你隻要把我們倆當成兩個普通的學生家長就行了。
有什麼話你隻管說。
他感覺到年輕人的手很有力,雖然受傷但握手的力度不輕。
高育良的父母在一旁不斷使眼色,但年輕人始終沉默。
最後,他長歎一聲:祁司令,我知道您今天來的目的。
他的聲音雖然因為傷勢有些虛弱,但字字清晰:但我不能原諒伍家兄弟。
他艱難地撐起身子,靠在床頭:
他們仗勢欺人不是一天兩天了。
這次打傷我,隻是他們惡行的冰山一角。
說到這裡,他的語氣變得激動:
上學期,他們逼著一個農村來的同學退學;
上個月,他們把一個女同學的課本扔進了廁所為了其他同學不再受欺負,我絕不能妥協!
病房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祁勝利看著這個倔強的年輕人,心中既欣賞又無奈。
而伍萬裡站在一旁,臉色陰晴不定,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高育良的母親忍不住插話:育良,領導都親自來看你了
高育良打斷母親的話,您從小就教育我要明辨是非。這件事,我絕不能讓步!
祁勝利注意到,說這話時,高育良的目光始終直視著伍萬裡,沒有絲毫畏懼。
這種氣度讓他更加確信,眼前這個年輕人將來必成大器,上輩子能夠當上省委副書記、省政法委書記,不是沒有道理的。
沉默良久,祁勝利開口了:育良同學,你說得對。
作為軍人,我最欣賞的就是有原則的人。他轉向伍萬裡:萬裡,你都聽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