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過得很快,轉眼,距離1973年3月18日,
距離祁勝利從燕京回來,已經過去整整一個月了。
這段時間,伍萬裡經常過來找祁勝利,但是都被祁勝利讓警衛擋在了軍委大院外邊。
伍萬裡打來電話,祁勝利也隻是隨意說一些客套話應付,就匆匆把電話結束通話。
讓這位老夥計根本沒有機會開口說自己兩個兒子的事情。
祁勝利當然知道,伍萬裡這麼頻繁的過來找自己,就是想給自己兒子說情。
但是祁勝利這回事鐵了心腸,就是要讓梁群峰對這個案子秉公去辦。
而且祁勝利這段時間也沒有去問過梁群峰關於案子的進展。
他不想去乾涉。
一切都要交給梁群峰和公法軍管會。
他對梁群峰已經有一定程度的信任和好感了。
當然不是因為上輩子其是自己的親家。
而是因為,梁群峰表現出來的品質和能力,讓祁勝利感覺非常認同和感動。
他這段時間時常在想,為什麼像梁群峰、趙立春這些,原本非常質樸非常正直非常純潔的人,
到了後來都會逐漸變質,最終變成了他們自己年輕時所討厭的人?
這到底是他們自己個人的原因,還是整個社會出了問題?
就在其陷入沉思的時候,秘書打電話進來,說梁群峰來求見,是不是讓進來?
祁勝利對著話筒沉思了數秒,然後對著話筒沉聲說道,「讓他進來吧!」
三分鐘後,正團級秘書就領著梁群峰走近了祁勝利的辦公室,然後秘書給祁勝利和梁群峰各泡了一杯茶,
然後就退了出去。
梁群峰站在祁勝利的辦公桌前,整了整洗得發白的65式軍裝領口,三月的嶺南已經悶熱難當,
他的後背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在軍裝上洇出深色的痕跡。
報告司令員,京州市公法軍管會保衛組副組長梁群峰前來彙報工作。他的聲音洪亮有力。
此刻祁勝利正伏在寬大的辦公桌前批閱檔案。
陽光透過窗戶照在他案頭的金屬筆筒上,閃閃發亮。
辦公室裡飄著淡淡的茉莉花茶香,搪瓷缸裡泡著的茶葉已經舒展開來,杯沿上還沾著幾片茶葉末。
祁勝利頭也不抬地說,手中的鋼筆在檔案上沙沙作響。
梁群峰端坐在木製靠背椅上,腰桿挺得筆直,屁股隻坐了三分之一的位置,雙手平放在膝蓋上。
他注意到祁司令員的辦公桌上擺著一本翻開的紅色《語錄》,旁邊放著個鐵皮煙盒,上麵印著兩個紅字。
幾分鐘後,
祁勝利終於放下鋼筆,從煙盒裡取出兩支過濾嘴香煙,遞給梁群峰一支:抽一支?
謝謝司令員。梁群峰雙手接過香煙,卻沒有立即點燃,而是等著祁勝利先點——這是規矩。
祁勝利劃著火柴,先給自己點上,又把火柴盒推到梁群峰麵前。
兩人吞雲吐霧間,祁勝利開口問道:伍家那個案子,有進展了?
梁群峰深吸一口煙,緩緩彙報道:被害人的傷情鑒定已經出來了,輕傷一級。還沒達到重傷。
他彈了彈煙灰,繼續說道:按照有關政策和京州軍管會過往的處置慣例,這種情況隻要被害人表示諒解,可以不予追究。
祁勝利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茶,茶葉渣子沾在了他的嘴唇上。他用手背抹了抹:那被害人那邊現在什麼態度?
被害人現在不願意諒解。梁群峰眉頭微蹙,不過被害人的父母都是市革委會的乾部,據說受到了一些壓力,正在做自己兒子的思想工作。
說到這裡,梁群峰停頓了一下,把煙灰彈進桌上的罐頭盒改造成的煙灰缸裡。
他注意到祁勝利的茶杯已經見底,連忙起身拿起暖水瓶給續上熱水。
那你打算怎麼辦?祁勝利接過茶杯,吹了吹水麵上的茶葉。
梁群峰重新坐下,斟酌著詞句:我準備再給一個星期的時間,這已經是能給的最長期限了。
之前辦案從來沒有拖這麼久的,總不能無限期地拖下去
他深吸一口氣,終於說出了心中的顧慮:
但是,有人托熟人給我帶話,說是希望我再寬宥一段時間。
我也很為難,總不能普通人的案子從快從重,領導家的公子可以辦案無期限吧?
辦公室裡的空氣似乎凝固了。
祁勝利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梁群峰。窗外是軍區大院的訓練場,幾個戰士正在烈日下操練。他沉默地抽完最後一口煙,把煙蒂按滅在窗台上的煙灰缸裡。
群峰啊,祁勝利轉過身來,目光如炬,
我之前不是和你說過了嗎?他走回桌前,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兩下,
這個事情你堅持原則秉公辦案就行,我給你撐腰!
梁群峰感覺胸口的一塊大石頭終於鬆動了一些。
他掐滅手中的煙,端起茶杯一飲而儘。
茶已經涼了,但此刻喝在嘴裡卻格外解渴。
祁勝利從抽屜裡取出一個紅皮筆記本,撕下一頁,用鋼筆寫下幾行字,遞給梁群峰:
這是我的批示。如果有人再來說情,你就把這個給他看。
梁群峰雙手接過紙條,隻見上麵用遒勁的鋼筆字寫著:軍管期間,依法辦事,一視同仁。祁勝利1973318。
現在我還是同樣的意思!
祁勝利的聲音突然提高了幾分,在安靜的辦公室裡顯得格外響亮,
在嶺南,不要怕,更不要有壓力,懂嗎?
梁群峰霍然起立,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保證完成任務!
祁勝利滿意地點點頭,又從鐵皮煙盒裡取出兩支煙,一支自己點上,另一支塞進梁群峰的上衣口袋:
拿著抽。記住,在嶺南軍區,沒有特殊公民。
走出軍區大院時,梁群峰摸了摸口袋裡那張批條和那支玉溪煙,步履堅定。
三月的陽光照在他胸前的教員像章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