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勝利在指揮部的鐵皮桌前來回踱步,軍用膠鞋與地麵摩擦發出沙沙聲響。
當案頭上的黑色手搖電話突然發出急促鈴聲時,他幾乎是撲過去抓起聽筒,
金屬話筒還帶著餘溫,傳來的卻是雷年發帶著哭腔的聲音。
祁勝利握著聽筒的手頓了頓。
他很快意識到,這條軍用專線因為此前應該已被授權一次自己和雷年發的通話,
在越共軍事通訊員的轉接流程裡,雷年發的號碼預設具備接入許可權。
倒給這小子鑽了空子。
他低聲嘟囔著,旋即提高音量:不是讓你等訊息嗎?怎麼這麼沉不住氣?
電話那端瞬間爆發出號啕哭聲,和上次求救時如出一轍。
祁勝利攥著聽筒偏過頭,喉結上下滾動兩下才開口:
行了行了,有事說事,一個大男人哭哭啼啼,像什麼樣子?
雷年發抽噎著強行收住哭聲,話語裡帶著破碎的顫音:
齊大哥,你這次真得救救我!他們再過半個就要把我拉出去批判哇!
我好歹是華清學院畢業,還當過金山縣委書記,要是在廣場上被批判,我還不如死了算了,死了算了
聽著對方斷斷續續的哭訴,祁勝利的食指無意識地叩擊著桌麵。
作戰地圖上的紅藍標記在煤油燈下明明滅滅,他眼前卻浮現出伍萬裡在電話裡沙啞的聲音。
雷年發已經危在旦夕,那生死兄弟伍萬裡的處境,是不是更加凶險?
結束通話電話後,祁勝利像一尊雕像般佇立在貼滿軍事部署圖的牆前。
昏黃的燈光下,那些用紅藍色鉛筆勾勒的線條、標注的箭頭,此刻都模糊成一片,失去了原本的意義。
窗外,遠處不時傳來的槍炮聲,沉悶而短促,如同這個動蕩時代沉重的脈搏。
東南亞特有的潮濕空氣,裹挾著戰火硝煙的氣息,從敞開的視窗洶湧而入,瞬間填滿了整個指揮部。
這股帶著熱度與鹹腥味的空氣,讓祁勝利下意識地皺了皺眉頭,
他伸手扯了扯領口,試圖讓自己呼吸順暢些。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牆上的地圖,思緒卻飄向了千裡之外的漢東省。
如今,地方黨委係統在風暴中已全麵癱瘓,各級組織陷入混亂,無法正常運轉。
漢東省革委會取而代之,成為了實際掌權機構,掌控著全省的大小事務。
祁勝利心裡明白,自己身為現役軍官,按照規定是絕不能隨意乾預地方事務的。
一旦插手,不僅違反紀律,還可能因為不瞭解地方複雜的情況,
把事情搞得更糟,甚至給伍萬裡和雷年發帶來更大的麻煩。
但雷年發那句帶著哭腔、絕望無助的「馬上被拉去批判」,
卻像一根尖銳的鋼針,直直地紮在他的心裡,每回想一次,就刺痛一分。
他不禁想起了在抗美援朝戰場上,與伍萬裡、雷震並肩作戰的日子。
那時,麵對美軍的狂轟濫炸,他們從未有過絲毫退縮,心中隻有一個信念:保家衛國。
可如今,在這看似和平卻又暗流湧動的年代,他卻在救與不救之間,陷入了兩難的絕境。
事情還能比現在更糟嗎?
祁勝利抹了把臉,抓起電話轉動撥號盤。
當聽筒裡傳來接通音時,他的心跳明顯加快。
報出雅江省軍區副司令員祁勝利的身份後,電話那頭傳來沉穩的回應:我是漢東省革委會主任楊建設。
祁勝利知道,這位漢東省革委會主任,此刻正掌握著伍萬裡和雷年發生死攸關的話語權。
祁勝利原本以為,這次溝通會非常困難,甚至做好了對方直接不搭理自己,讓自己吃閉門羹的準備。
畢竟一個副軍級乾部跨係統乾預地方事務,在當時的組織程式裡本就犯忌諱。
沒想到電話剛接通,楊建設的聲音就熱情地傳來:
「祁政委啊,您好,您好!我們剛想給您掛個電話呢,沒想到讓您先打過來了,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啊,主要是您現在所處的地方比較特殊,我們地方上很難接通您的電話啊……」
祁勝利握著聽筒愣住了。
對方過於熱絡的語氣,明顯超出了正省級乾部對副軍級軍官的正常態度,甚至帶著一絲阿諛奉承。
他當即開口糾正:「楊主任,您是不是搞錯了,我不是什麼政委啊,我是雅江省軍區副司令員!」
「沒有搞錯啊,祁政委,」
楊建設依然保持著恭敬的語調,
「您之前是雅江軍區副司令員,但是已經不是了呀,難道您不知道自己的最新任命嗎?」
這個反問讓祁勝利徹底懵了,他直言:「不知道。」
電話裡的對話走向,完全超出了他的預料。
楊建設解釋道:「那可能是您不在國內,文書通訊方麵稍顯滯後,我們也是半個小時之前才收到的正式檔案。
您已經被任命為嶺南軍區政委,因為嶺南軍區的司令部機關駐地是在我們漢東省京州市,
所以按照燕京方麵的精神指示,您已經是漢東革委會的軍代表!」
聽筒裡傳來的電流雜音中,楊建設的解釋漸漸清晰,祁勝利握著黑色膠木話筒的掌心滲出冷汗。
1968年的軍隊乾部晉升有著嚴格的組織程式,從省軍區副司令到正大軍區政委的連級跨越,
即便在火線提拔的戰爭年代都極為罕見,更何況是在國內相對穩定的特殊時期。
他的目光掃過指揮部斑駁牆麵上的越文戰鬥標語,紙張在搖曳的煤油燈下泛著潮潤的黴斑,
旁邊用炭筆勾勒的胡誌明畫像已被硝煙熏得模糊。
牆角堆放的ak-47彈匣旁,散落著幾本油印的《人民軍隊戰鬥條例》,
泛黃的紙頁上還留著亞熱帶雨季特有的水漬。
這個年代,乾部任用講究德才兼備、任人唯賢,
越級提拔需要層層報批、反複審議。
即便因越戰需要加強前線指揮力量,如此破格的任命也打破了建國以來軍隊乾部晉升的常規。
這不符合組織程式
祁勝利喃喃自語。
他清楚記得,1965年取消軍銜製後,軍隊乾部等級體係雖有調整,但晉升依然遵循著嚴格的年限和資曆標準。
此刻楊建設提到的嶺南軍區政委,
意味著直接從副軍級躍升至正大軍區級——這在和平時期的乾部履曆表上,絕對是前所未有的記錄。
窗外傳來越共電台的廣播聲,混著遠處零星的炮響。
祁勝利抹了把額頭的汗,軍用地圖上標注的溪山戰役前線陣地在煤油燈下泛著暗紅,
恍惚間與他即將履新的嶺南軍區位置重疊。
他突然意識到,這場突如其來的任命,或許與千裡之外的局勢變動有著千絲萬縷的聯係。
祁勝利愣在原地,足足沉默了十幾秒,大腦像是被這突如其來的訊息衝擊得短路了。
「事情是不是真的,不會是搞錯了吧?」
他的聲音不自覺地提高,帶著幾分急切與難以置信。
電話那頭,楊建設似乎早已料到祁勝利的反應,不慌不忙地翻找著檔案。
紙張翻動的沙沙聲透過聽筒傳來,每一聲都像是在為這個不可思議的任命做注腳。
「祁政委,您看啊,」楊建設的聲音再度響起,耐心地逐條解釋,「這檔案編號是xxxx,上級批示寫得明明白白,您升任嶺南軍區政委,
同時兼任咱們漢東革委會軍代表。這可是剛從燕京加急送來的正式檔案,絕對錯不了。」
祁勝利眉頭緊鎖,眼神不自覺地掃過指揮部牆上陳舊的作戰地圖,
那上麵的線條和標記此刻彷彿都在跳躍、扭曲,如同他此刻混亂的思緒。
他又想到平日裡聽聞的乾部任用流程,各級審查、層層上報,哪一次不是嚴謹又漫長。
可如今,自己竟毫無征兆地被破格提拔,這背後到底有著怎樣的深意?
楊建設還在電話裡不停地說著,從檔案的來曆,到上級領導的重視程度,事無巨細地一一說明。
過了好一會兒,祁勝利才慢慢消化了這個驚人的訊息,緩緩吐出一口氣,
他知道,自己本不平靜的軍旅生涯即將迎來一場巨大的變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