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到強烈晴空湍流！可能是急流邊界！”飛行員急促地報告，雙手死死握住操縱桿，手背青筋暴起，全力與失控的機體抗衡。機艙內隊員們被安全帶勒得生疼，有人悶哼出聲。
祁同偉身體被重重拋起又落下，他死死抓住座椅扶手，目光如電：“穩住！檢查姿態！報告編隊情況！”
“01號正在改出！02號……02號報告，偏離預定航線約五百米，正在修正！03號正常！04號輕微偏離！05、06號正常！”通訊裡瞬間響起各機飛行員短促的報告。
短短十幾秒的顛簸，卻漫長得像一個世紀。一旦某架“木鳥”失控，或者偏離航線過遠，就可能脫離集體隱身區域，暴露在敵方的雷達螢幕上！
幸運的是，湍流很快過去。“木鳥”重新恢復了平穩。飛行員們迅速而精準地操縱，將偏離的飛機緩緩導回預定航線。
危機暫時解除，但所有人的神經綳得更緊了。這隻是開始。
“高度5500米。已進入帶櫻官方劃定的領空線。”飛行員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帶著更明顯的緊繃。下麵，已經是帶櫻的土地。防空雷達的密度和靈敏度，將遠超波羅的海上空。
“報告，被動接收裝置捕捉到S波段雷達掃描訊號，強度中等，方位270，應是帶櫻本土‘衛兵’係統雷達站。”後艙的電子戰專家低聲彙報。
“保持靜默，繼續監測。”祁同偉麵不改色。被發現是遲早的事，關鍵是不能被識別、被鎖定。
“高度4000米。發現預設的‘燈塔-1’地麵信標訊號，訊號微弱，但穩定，方位275，距離約一百五十公裡。”電子戰專家再次報告，這次聲音帶著一絲壓抑的激動。
“修正航向，對準信標。準備下降高度，進入最終進場。”祁同偉下令，聲音依舊平穩，但眼中銳光一閃。
“木鳥”開始緩慢地轉向，機頭微微下俯。高度持續下降。3000米……2500米……
下方的黑暗不再是純粹的墨色，開始出現零星、微弱的光點，那是村鎮的燈火，如同灑在黑色天鵝絨上的碎鑽。更遠處，東南方向的地平線上，一片無比龐大、璀璨奪目、令人心悸的光之沼澤正在緩緩升起——倫敦。那座他們即將闖入的、充滿敵意與危險的巨獸巢穴。
“高度2000米。準備展開襟翼，減速。各機，檢查著陸裝置。”祁同偉的聲音在靜默的通訊頻道中清晰響起。
“木鳥”寬大的機翼後緣，巨大的雙縫後退式襟翼開始緩緩向下展開，如同巨鳥收攏羽翼。空氣阻力驟然增加，速度開始明顯下降，高度下降率也隨之加快。
1500米，1000米……
已經能勉強藉著稀薄月光和地麵稀疏的燈光，看到下方模糊的地麵輪廓——大片深色的、似乎被雪線分割的田野，蜿蜒如蛇的鄉村公路，成片禿枝戟指的樹林。
“發現‘鳥巢’降落場信標！訊號確認！方位273，距離八公裡！”電子戰專家的聲音帶著終於抵達目標的釋然。
祁同偉透過前風擋玻璃向下望去。在下方那片似乎空無一物的漆黑田野中央，幾個肉眼幾乎無法察覺的、以特定頻率極其微弱地閃爍著的暗紅色光點，排列成一個標準的“T”字形，映入他經過特殊增強的夜視儀目鏡中。
那是潛伏內線冒著巨大風險設定的紅外脈衝信標，隻在特定窄帶頻率工作，專為“木鳥”的接收器而亮。
“對準信標，準備著陸。各機，按01至06順序，間隔三十秒，依次進場。”祁同偉的聲音如同冰冷的鋼錠，砸在寂靜的機艙裡。
“01號明白。”
“02號明白。”
……
高度500米。空速已經降至每小時150公裡，對於“木鳥”這種大型滑翔運輸機而言，這已是著陸構型下的極限速度，再低就可能失速墜毀。
飛行員瞪大眼睛，死死盯著風擋外那片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的黑暗地麵，雙手如同焊在了操縱桿上，根據高度表和空速表的細微變化，做出毫米級的調整。後艙，起落架早已放下（為了減重和靜音，是簡單的固定式，但帶有緩衝），粗壯的輪胎在寒風中裸露。
200米，100米……
地麵在視野中急速放大、變得猙獰。藉著積雪微弱的反光，能看清那片農田的確平坦，但凍結的土坷垃和殘存的作物根莖依然構成威脅。
50米，30米……
“拉平！”主飛行員從喉嚨深處擠出一聲低吼，雙臂用盡全力向後帶桿。
“木鳥”沉重的機頭艱難地微微抬起，攻角增大，速度驟減。
20米，10米……
“砰——！！！！”
一聲悶雷般的巨響！緊接著是劇烈到極致的撞擊和顛簸！主起落架的輪胎狠狠砸在凍得如同水泥般的土地上，巨大的衝擊力讓整個機身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猛地向下一沉，又憑藉緩衝支柱的韌性向上彈起，再次重重砸落！
著陸了！
但危險遠未結束。沒有反推，沒有剎車，“木鳥”依靠著陸時的剩餘速度和慣性，在覆蓋著薄雪、摩擦力多變的凍土上瘋狂向前滑跑！顛簸劇烈到彷彿隨時會散架，機艙內所有人被安全帶死死勒在座椅上，五臟六腑都在翻騰，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有人緊閉雙眼，有人死死抓住身邊任何能抓的東西。
滑跑！不斷滑跑！風聲在起落架和機身周圍呼嘯！黑暗中，田野邊緣的樹林像怪獸般撲來！
滑行了大約三百五十米，速度終於顯著下降。
“向左轉！進入三號掩蔽點！”祁同偉的聲音穿透劇烈的顛簸和轟鳴。
飛行員艱難地蹬舵，笨重的“木鳥”在雪地上劃出一道扭曲的弧線，碾過枯草和冰淩，朝著預定的一片位於窪地中的枯樹林滑去。
“吱嘎——嘎——！”
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和積雪被碾壓的聲響中，“木鳥”的速度終於降到近乎於零，機身微微一震，徹底停了下來。
死一般的寂靜突然降臨，隻有耳朵裡嗡嗡的餘響和胸腔裡瘋狂擂動的心跳。
“01號……著陸成功。”主飛行員的聲音透過通話器傳來，嘶啞，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但清晰無比。
幾秒鐘後，耳機裡陸續傳來其他“木鳥”壓抑而激動的彙報：
“02號成功！”
“03號成功！”
……
“06號成功！重複，所有木鳥，安全降落！”
沒有歡呼，沒有慶祝。機艙內，隻有粗重而剋製的喘息聲，以及迅速解開安全帶的金屬碰撞聲。每個人都清楚，這隻是第一步。他們像六顆致命的毒牙，已經悄無聲息地，釘入了巨獸的脖頸之下。
幽靈，已然著陸。
沒有歡呼，隻有如釋重負的沉默。成功了！他們像真正的幽靈一樣，穿越了數千公裡，避開了嚴密的防空網，無聲無息地降落在了帶櫻的心臟地帶！
“迅速離機！按預定方案，掩蔽飛機，化整為零，撤離！”祁同偉解開安全帶，第一個站起來。
艙門被從內部推開，寒冷的、帶著泥土和冰雪氣息的夜風灌入。隊員們迅速但有序地離機，並將機艙內的裝備箱拖出。
早已等候在附近陰影中的幾個身影快速靠攏——是潛伏在倫敦的內線。他們穿著深色工裝，開著兩輛沒有開燈的廂式貨車。
“快！把飛機拖進樹林，用偽裝網蓋好！”內線負責人低聲急促地說道，帶著濃重的河北口音。
隊員們和內線一起，用人力（輔以簡單的滑輪）將沉重的“木鳥”緩緩拖進枯樹林深處，然後迅速展開巨大的、與周圍環境顏色紋理相匹配的偽裝網，將六架飛機蓋得嚴嚴實實。從空中甚至稍遠處看，這裏隻是一片普通的冬季樹林。
與此同時，其他隊員已經將裝備分發完畢，並快速換上了便裝——破舊的工裝夾克、髒兮兮的牛仔褲、廉價的羽絨服、棒球帽……看起來與倫敦東區常見的東歐移民、亞洲留學生、南美勞工別無二致。
“各隊，按預定分組和路線，進入倫敦。保持靜默，到安全屋匯合。”祁同偉最後看了一眼那六架被偽裝網覆蓋的“木鳥”，轉身，帶著劉新建、周誌和等幾人，走向第一輛廂式貨車。
引擎發出低沉的轟鳴，貨車駛離廢棄農場，匯入淩晨時分稀疏的鄉村公路。
車窗上凝結著水汽，窗外是迅速後退的、沉睡的英格蘭鄉村。遠處，倫敦城的燈火越來越近，如同巨獸張開的、佈滿光斑的大口。
祁同偉靠在冰冷的車窗上，眼神銳利如刀。
幽靈已然潛入。
狩獵，開始。
1995年12月4日，淩晨至傍晚，倫敦及周邊。
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倫敦這座巨獸尚未完全蘇醒，但它的血管（街道）中已經開始有車輛和早起的人流蠕動。
六輛不起眼的廂式貨車，在不同的時間，從不同的方向，駛入了倫敦市區。它們沒有進入繁華的市中心，而是分散開，消失在東區、碼頭區、南華克區那些狹窄、昏暗、充斥著塗鴉和陳舊氣息的街道裡。
祁同偉所在的第一輛車，停在了白教堂附近一條背街小巷。巷子深處有一家掛著“老陳記雜貨”中文招牌的店鋪，捲簾門緊閉。
司機有節奏地按了幾下喇叭。片刻後，捲簾門升起一道縫隙，一個睡眼惺忪的華人老頭探出頭，看到司機，點了點頭，迅速將門完全拉開。
貨車開進店鋪後的小院，捲簾門隨即落下。
這裏表麵是家經營不善的雜貨店，實則是總參軍情局經營多年的一個安全屋。老闆“老陳”是五十年代移居此地的老華僑，背景乾淨，對祖國感情深厚，多年來一直默默提供著協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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