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振邦終於擺脫了清晨的幾個緊急會議,回到了自己的辦公室。他的私人助理臉色蒼白地遞過來一疊剛剛列印出來的電傳和郵件。
“傅總,這是過去兩小時收到的。來自瑞士、倫敦、開曼……我們至少七個主要資金托管銀行和經紀商發來的緊急查詢。
內容……差不多,都是詢問異常交易和……一筆小額違約引發的交叉違約風險。”
傅振邦一把抓過檔案,快速瀏覽。越看,他的臉色就越白,額頭的青筋開始突突跳動。
股票被持續拋售?多個離岸賬戶發生密集的、難以追蹤的資金轉出?一筆五十萬美元的利息違約觸發了核心信托的交叉條款?
“這不可能……”他喃喃道,但眼前白紙黑字(以及彩色圖表)的證據,冷酷地反駁著他。
他猛地抓起電話,吼叫著讓it總監、財務總監、家族辦公室負責人立刻滾到他辦公室來。然後,他嘗試登入家族的核心資產管理平台。
輸入密碼,錯誤。
再次輸入,錯誤。
第三次,係統提示:“賬戶因異常活動已被臨時鎖定,請聯係管理員或使用備用金鑰。”
備用金鑰!傅振邦猛地想起,家族的終極備用金鑰和大部分核心賬戶的物理金鑰卡,由父親傅雲山親自保管,存放在莊園地下金庫的特定保險箱裡,需要父親本人的虹膜、指紋和密碼才能開啟。
而父親,現在昏迷不醒。
冷汗,瞬間濕透了他高階定製襯衫的後背。
“混蛋!到底是誰?!是誰乾的?!”傅振邦像一頭被困的野獸,在辦公室裡咆哮,將桌上的檔案、水晶鎮紙掃落一地。
訊息是包不住的。尤其是當多家頂級金融機構同時向一個家族發出質詢時。
很快,傅氏家族內部,以及與傅氏利益捆綁極深的幾個滿遺貴族家族的核心成員,都通過各種渠道得知了風聲。
“我們在瑞信的賬戶被暫時凍結了,說是要審查一筆異常轉賬!”
“倫敦那邊說我們持有的英國石油(bp)股票被大量拋售,是不是我們的人操作的?”
“列支敦士登的律師說,我們的家族信托結構可能被‘未經授權’地修改了?”
“我們在香港的證券賬戶顯示巨額虧損,但交易記錄一片混亂!”
“加拿大那邊的礦產管理公司聯係不上,當地有人說看到有陌生團隊在礦場附近勘探!”
一個個壞訊息,如同雪片般飛向舊金山、飛向倫敦、飛向溫哥華、飛向悉尼……
恐慌,迅速升級為全麵的、歇斯底裡的恐懼。
這些傳承了百年的家族,早已習慣了財富如同空氣般自然存在,習慣了通過複雜的法律架構和隱秘的網路操控一切。
他們從未想過,有一天,這個他們親手搭建、視為最安全堡壘的金融網路,會從內部被如此精準、如此冷酷地瓦解和掠奪。
他們試圖反擊。動用法律武器,向當地警方、金融監管機構報案,申請資產凍結令。
但阻力大得超乎想象。
在瑞士,律師被告知,涉及“愛新覺羅”基金會和複雜離岸架構的案件,需要極其詳儘的證據和漫長的司法程式,臨時凍結令最快也要到下週纔有可能申請。
在開曼,監管機構禮貌而冷淡地表示,他們收到了相關查詢,會“依法依規處理”,但處理時間無法保證。
在倫敦,警方經濟犯罪調查科記錄了口供,但暗示這種涉及跨國多層架構、可能牽扯外交因素的案件,調查會非常複雜和緩慢。
彷彿有一張無形的大網,將他們所有的努力都輕柔而堅定地擋了回去。
或者說,他們賴以生存的這套複雜、隱秘、注重程式與隱私的西方金融法律體係,此刻成了他們自己最大的桎梏。
平時用來保護自己、規避監管的盾牌,現在變成了敵人用來拖延時間、完成收割的最好工具。
更讓他們絕望的是,他們甚至無法確定敵人是誰,在哪裡。
所有的操作都隱藏在合法的交易、自動化的係統、複雜的路徑背後。對手似乎對他們的一切瞭如指掌,包括那些最深藏的金鑰和最隱秘的關聯。
懷疑的矛頭,在極度恐慌和憤怒中,開始指向內部。
“是不是傅振邦那個蠢貨,為了和他弟弟鬥,搞出了紕漏?!”
“還是傅振國那個敗家子,又在外麵欠了還不上的賭債,動了不該動的東西?”
“是不是我們內部出了叛徒?!”
“一定是漢東那邊!侯亮平!鐘小艾!他們突然失蹤,然後我們就出事了!一定是祁同偉!那個魔鬼!”
就在內部眾說紛紜猜測紛紛的事後,傅氏集團的頂級調查團隊傳來重磅訊息:
“最新的調查結果出來了,是祁同偉派出侯亮平冒充傅滿洲,打入我們傅氏集團,目的就是攫取我們的巨額資產!”
........
傅雲山在家庭醫生的搶救下,短暫地蘇醒過來。
當他從兒子們語無倫次、充滿恐懼的彙報中,聽明白了大概情況後,這位統治家族半個世紀、經曆過無數風浪的老人,渾濁的眼睛裡第一次露出了近乎崩潰的神色。
“三……三萬億的基業啊……”他枯瘦的手抓住床單,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音,像是破舊的風箱,“百……百年心血……三日……三日……”
又是一口鮮血噴出,染紅了雪白的床單。監測儀器發出刺耳的警報聲。
“爸!”
“爺爺!”
病房裡一片混亂。
傅雲山再次陷入昏迷前,用儘最後力氣,抓住長子傅振邦的手,眼睛死死瞪著他,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祁……同……偉……報……仇……,碎屍萬段!”
說完,手無力地垂下。
傅振邦跪在父親床前,看著監測儀上微弱的心跳曲線,聽著周圍親屬們驚恐的哭喊和嘈雜,一股混合著滔天怒火、刻骨仇恨和深入骨髓恐懼的寒流,席捲了他的全身。
祁同偉!
這個年紀輕輕的漢東政法委書記、京州市委書記,
竟然有如此大的膽子,如此深的心機,如此恐怖的能量,對他們經營了百年的海外滿州帝國,發動瞭如此致命、如此精準、如此殘酷的斬首行動!
“祁同偉……”傅振邦緩緩站起身,臉上再無平日的精明與強勢,隻剩下一種扭曲的、近乎瘋狂的怨毒,他環視病房內那些同樣滿臉恐懼和憤怒的家族核心成員,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令人不寒而栗的決絕:
“我傅振邦對天發誓,對祖先發誓!不將祁同偉碎屍萬段,不讓他親眼看著他所有珍視的東西——他的權力、他的家人、他的一切——在他麵前一點點毀滅,我傅振邦誓不為人!”
“傅家所有人聽令!”他厲聲道,聲音在病房裡回蕩,“動用我們一切還能動用的資源!一切還能聯係上的關係!賣掉所有還能賣的東西!籌錢!雇人!找世界上最頂尖的殺手,最凶悍的雇傭兵,最貪婪的政客,最沒有底線的媒體!”
“我要祁同偉的命!要漢東那幫泥腿子付出百倍千倍的代價!要讓他們知道,得罪我們傅家,得罪我們滿洲貴胄,會是什麼下場!”
“百年之辱,三日之仇,我要他們血債血償!!!”
病房內,死一般的寂靜後,爆發出壓抑而瘋狂的附和聲。這些平日裡養尊處優、舉止優雅的“貴族”們,此刻臉上都寫滿了同歸於儘的瘋狂。
百年的驕傲,三日的崩塌。巨大的落差,孕育出的是足以焚燒一切的複仇烈焰。
而這場由祁同偉點燃的、針對三萬億美元黑暗帝國的金融閃電戰,在成功收割了驚人財富的同時,也為自己、為漢東,招致了一個隱藏在曆史陰影深處、擁有龐大殘餘能量和刻骨仇恨的可怕敵人。
潘多拉的魔盒,已經開啟。
京州,資料分析中心/歸巢指揮部。
中央大螢幕上,資金流入的總計數字,在10月5日晚上11點59分,最終定格在了一個讓所有人窒息、甚至感到虛幻的數字上。
杜司安和靳開來死死盯著那個數字,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整個指揮部裡,隻有機器散熱風扇的嗡鳴,和一些人粗重到極致的呼吸。
祁同偉背對著螢幕,望著窗外京州深沉的夜色。他的背影依舊挺拔,但沒有人能看到他此刻臉上的表情。
過了許久,他才緩緩轉過身,目光平靜地掃過那個天文數字,掃過指揮部裡每一張激動、震撼、乃至有些茫然的臉。
“第一階段,結束。”他的聲音平靜無波,彷彿隻是在宣佈一件尋常公事。
“所有操作組,按預定計劃,進入靜默潛伏狀態。清除所有非必要操作痕跡。”
“資金按既定方案,進入沉澱池和戰略儲備通道。”
“指揮部解散。所有人,簽署最終保密協議。未來七十二小時,在此接受隔離觀察。之後,會有新的任務和身份安排。”
沒有歡呼,沒有慶祝。所有人都明白,這巨大的成功背後,是更深不可測的風險和即將到來的狂風暴雨。
“祁書記,”靳開來的聲音有些發顫,“我們……我們真的做到了。這筆錢……足以改變太多事情了。”
祁同偉點了點頭,目光深邃:“是啊,足以改變很多事情。但首先,我們要能守住它,用好它。傅家,還有他們背後的那些人,不會善罷甘休的。”
他走到控製台前,親手關閉了中央大螢幕。那個驚心動魄的數字,消失在黑暗中。
“休息吧。真正的考驗,才剛剛開始。”
他轉身,走向指揮部門外。腳步穩健,但隻有他自己知道,衣袖下,他的手心,早已被汗水浸透,此刻正微微顫抖。
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混雜著巨大壓力、曆史責任,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攫取無上財富與力量後的、冰冷的悸動。
窗外,夜色如墨。
京州的秋夜,寧靜而深沉。但在這寧靜之下,跨越太平洋的滔天仇恨,正在瘋狂滋長、彙聚。
風暴,已然在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