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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勝利的話音剛落,會議室裡的空氣瞬間凝固。
搪瓷杯底磕在桌麵的脆響還未消散,分管各口的革委會副主任們握著鋼筆的手僵在半空,
竹掃帚清掃台階薄冰的沙沙聲透過窗縫滲進來,反而襯得室內死寂如夜。
伍萬裡指間的玉溪香菸燒到了過濾嘴,燙得他猛地一顫,
菸灰簌簌落在牛皮紙袋上,他卻渾然不覺,隻瞪著佈滿血絲的眼睛看向主位的祁勝利,
那是雙在長津湖雪夜裡都未曾慌亂的眼睛,此刻卻寫滿了難以置信。
冇等眾人從震驚中回過神,祁勝利便放下茶杯,指腹摩挲著杯壁上“為人民服務”的紅字,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
“燕京的指示是‘抓革命、促生產’,這話冇錯。
可穩定社會秩序、發展經濟生產,就能不管組織純潔性、廉潔性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牆上褪色的標語,
“gongchandang人做事不能走極端。光顧著摟糧食,不管倉房漏雨,這叫因噎廢食,不合辯證法。”
伍萬裡的心猛地一沉。他和祁勝利是過命的兄弟,從朝鮮戰場到嶺南軍區,從未紅過臉。
他本以為撤掉造反司令部是順理成章的事,
既能響應燕京口徑,又能杜絕楊建設式的隱患,卻冇料到祁勝利會當眾反駁。
他想,應該是自己的意思先前冇有表達清楚,被祁勝利誤會了。
“老祁,你聽我解釋,”他掐滅菸蒂,聲音有些發緊,
“現在造反司令部和武裝衛兵的問題,燕京那邊已經有鬆動的口徑了,而且楊建設的事件給了一個深刻的教訓。
隻要這些組織還存在,就會埋下隱患,隨時隨地都會baozha,給社會造成極大的動盪,破壞漢東的經濟生產……”
祁勝利抬手打斷他,這個絲毫不留情麵的動作讓伍萬裡太陽穴突突直跳。
“我打斷你不是不讓你說,是你冇說到點子上。”
“生產和廉潔要兩手抓。”
祁勝利的目光掃過低頭不語的班子成員,
“造反司令部、武裝衛兵是群眾自發組織,盯著我們這些‘官老爺’呢。
楊建設事件是惡劣,但我們得想想:為啥那麼多群眾跟他跑?”
他的聲音陡然低沉:
“大夥都得好好反思反思,為啥當初那麼多武裝衛兵,還有一些普普通通的老百姓,都死心塌地跟著楊建設、姚紅衛那幫人瞎鬨呢?
這背後,楊建設這種政治野心家花言巧語、哄騙利用肯定是一方麵。
但咱也得把眼光往自個兒身上瞅瞅,這兩年咱漢東黨政係統裡頭,是不是有些領導乾部飄了?尾巴都快翹到天上去了!”
“工作上,作風變得越來越差,官僚主義那一套又冒頭了。
就說吃喝這事,三天兩頭大魚大肉,公款吃喝一點不心疼。
再說這特權,公車私用、走後門辦事,啥便利都往自個兒身上攬。
用人的時候,更是不看能力,隻瞧誰跟自己親近,親戚朋友、親信下屬使勁提拔,全然不管這人能不能擔得起責任。
老百姓心裡都跟明鏡似的,他們眼睛亮著呢,這些事咋能逃過他們的眼睛!”
“遠的不說,就說之前討論的那個人事議題,向中組部推薦雷年發做我們漢東的省委副書記,
在坐的一個個,哪個提出反對意見了?
難道大家都覺得這麼提拔一個乾部合理嗎?
雷年發同誌是優秀,我們現在上麵的確也提倡要大膽啟用一紅二專的年輕領導乾部,
但是雷年發同誌從一個地級市的市委書記,一下子提拔到省委副書記,越過了在坐的各位很多人,
你們心裡麵就冇有一丁點想法?
就算真的你們很大度冇有想法,難道我們漢東就真的冇有比雷年發更加優秀更加合適提拔的同誌了嗎?
我看未必吧!
但是為什麼你們不願意提出反對意見呢?
這裡麵的原因,不需要我明說,大家都是明白人,自己心裡都清楚。
當然,我自己也要檢討,因為我也冇有提出反對意見。
所以才需要發動群眾來監督我們啊,同誌們!
為的就是把我們內部這種特殊的關照、我們這些乾部身上的特權和臭毛病,壓製的儘量少一些,
讓我們這個組織、這個社會更加的公正和純潔呐!”
會議室裡靜得能聽見暖氣片“哐當”的聲響,幾個分管領導下意識搓了搓凍僵的手指,臉頰在煤爐的暖意中泛起愧疚的紅潮。
“讓群眾說話,給群眾充分的監督權,天塌不下來。”
祁勝利的目光落回伍萬裡身上,
“當年咱們能用小米加buqiang,打贏了小日子,打贏了光頭,又打贏了老美,靠的是什麼?不就是老百姓推著小車送糧食?現在日子好過點,就忘了本?”
伍萬裡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乾澀得發不出聲。
他看著祁勝利軍綠色襯衫袖口的補丁,想起長津湖零下四十度的夜晚,他們穿插連幾個人裹著一條棉被分吃炒麪的光景。
瞬間感覺自己很想找一個地縫鑽進去,感覺這輩子都冇有這麼羞愧過。
窗外的掃雪聲不知何時停了,記錄員握著鋼筆的手懸在筆記本上方,遲遲落不下去.......
另外一邊,遠在萬裡之外的安哥拉。
祁勝利的兒子祁長勝正在熱帶叢林中,和安哥拉民族解放陣線的同誌們一起,連續戰鬥了兩個多月!
幾乎每天都有戰鬥。
強度之大,即使祁長勝這樣身體素質極佳的選手,也感受到了極端的疲勞。
但是,革命的熱情和世界大同的理想,卻讓他在精神上始終處於亢奮、激動和樂觀的狀態。
能夠有機會投身於自己的理想,而且這理想是人類有史以來最最崇高的理想,
這種快樂和獲得感,是後世那些隻知道沉溺於電子遊戲、綜藝節目這些虛幻精神鴉片的年輕人們,
所根本無法理解的。
當然,在戰鬥之餘,他還是保持著一有空就寫戰鬥日記的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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