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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公安廳專案組辦公室的日光燈管忽明忽暗,祁同偉盯著牆上的建工集團關係網圖,
紅藍鉛筆在“京海鋼鐵改製”幾個字上反覆摩挲。
桌角堆著一疊未完成的調檔申請,最上麵一份是三天前提交給京海工商分局的,
申請調取建工集團關聯空殼公司“臨江盛達商貿”的註冊資料,
回覆欄裡隻有潦草的“檔案歸檔中,暫無法調取”。
“祁廳,京海鋼鐵那邊又回話了。”
杜司安推門進來,聲音裡帶著疲憊,手裡攥著一張皺巴巴的紙條,
“廠辦公室主任說,當年的改製合同和資產評估報告‘找不到了’,讓咱們再等等。”
祁同偉接過紙條,指尖捏著紙邊,幾乎要將其揉碎。
他太清楚“找不到了”的含義,
昨天他剛收到線報,陳康通過京海國資委主任給京海鋼鐵打招呼,
“能拖就拖,實在拖不過就說資料丟了”。
工商、稅務、政法、國企........本土派的觸手像一張密網,把專案組的取證路堵得嚴嚴實實。
“財政廳那邊呢?辦案經費批下來了嗎?”祁同偉抬頭問。
“還冇。”杜司安歎了口氣,
“財政廳說‘今年掃黑經費預算已用完,新預算需報省zhengfu常務會審批’,
可毛省長那邊一直壓著不開會。咱們現在連買物證袋、列印案卷的錢都快不夠了。”
話音剛落,辦公室的電話響了,是從下麵地市公安局調來的年輕民警小王打來的,聲音帶著哭腔:
“祁廳,對不起……我媽剛纔給我打電話,說有人在我家樓下蹲守,還留了張紙條,讓我彆再摻和建工集團的案子……我……我想退出。”
祁同偉握著聽筒,沉默了幾秒,語氣平靜得像一潭水:“冇事,我理解。你保護好家人,剩下的事交給我們。”
掛了電話,他靠在椅背上,望著天花板上晃動的燈影。
這已經是半個月裡第12個退出的人了,
從經驗豐富的刑偵副支隊長,到剛畢業的警校生,有的是被威脅,有的是熬不住看不到頭的困境。
原本擠得滿滿噹噹的專案組大辦公室,現在隻剩下50來個工位,
空著的椅子上還留著之前主人的檔案夾,像一個個沉默的嘲諷。
可真正的黑暗,還在後麵。
週五晚上八點,省廳刑偵支隊民警李剛騎著自行車下班,剛拐進家屬院的小巷,
巷口突然衝出來四個蒙麪人,手裡握著鋼管,二話不說就往他身上砸。
李剛想反抗,卻被人死死按住胳膊,鋼管砸在腿上的瞬間,他聽到了骨頭斷裂的脆響。
蒙麪人冇說話,隻是在他口袋裡塞了張紙條,然後迅速消失在夜色裡。
第二天早上,祁同偉趕到醫院時,李剛躺在病床上,右腿打著厚厚的石膏,臉色蒼白得像紙。
他手裡捏著那張紙條,上麵隻有五個歪歪扭扭的字:“少管閒事。”
“祁廳,彆查了……”李剛看到他,眼淚突然掉下來,“我兒子才三歲,我要是殘了,他們娘倆怎麼辦?”
祁同偉冇說話,隻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走出病房。
走廊裡的陽光很刺眼,他卻覺得渾身發冷,
這不是第一個被打的辦案人員,之前反貪局的王檢察官被打斷肋骨,
派出所的老張被潑硫酸,每一次襲擊都選在監控盲區,每一次都冇人承認,可誰都知道,是陳泰的人乾的。
更狠的還在後麵.......
週日晚上,刑偵支隊副支隊長謝凱波正在單位梳理陳泰拐賣人口的線索,妻子突然打來電話,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凱波……家裡來了一群人,砸了門窗,還說……還說再查案子,就對孩子不客氣……女兒嚇得一直在哭,燒到39度了……”
謝凱波瘋了一樣往家跑,推開門就看到滿地的玻璃碎片,女兒蜷縮在沙發上,小臉通紅,嘴裡不停說著“怕”。
妻子抱著他,哭得渾身發抖:“咱們彆乾了行不行?我怕……我怕失去你們父女倆。”
謝凱波蹲在地上,看著女兒蒼白的小臉,拳頭死死攥著,指甲嵌進肉裡。
他知道,這是對方最惡毒的招數,不直接對辦案人員下手,而是拿家人威脅,戳中每個人最軟的軟肋。
第二天早上,謝凱波冇去單位,而是直接去了祁同偉的辦公室。
他把警號放在桌上,聲音沙啞:“祁廳,我對不起你,也對不起這身警服……可我不能拿家人冒險。”
祁同偉看著桌上的警號,金屬外殼在燈光下泛著冷光。
他想起自己剛入警時,對著警徽宣誓“守護人民安全”,可現在,連辦案人員的家人都保護不了。他拿起警號,遞迴給謝凱波:
“警號你拿著,什麼時候想回來,專案組的門永遠為你開。至於你家人,我會安排人24小時保護,絕不會再讓他們受傷害。”
謝凱波愣了愣,突然紅了眼眶,轉身快步走出辦公室,冇再說一句話。
辦公室裡又空了一個工位。
祁同偉走到窗邊,看著樓下進出的民警,手裡捏著剛收到的群發給各大省直機關的匿名檢舉信,
上麵印著他的照片,配著“祁同偉收受賄賂,借掃黑打擊異己”的標題,
字裡行間全是編造的謊言。
他知道,這是陳泰的手筆,當然他背後站著的,是毛嶽明、陳康這些本土實力派,
就是想用輿論抹黑他,讓老百姓不信任專案組,讓上級覺得他“辦案不當”。
日光燈管又開始閃爍,映著牆上的關係網圖,像一張沾滿血的網。祁同偉掏出煙,點了一根,煙霧在他眼前散開,遮住了窗外的陽光。
他知道,本土實力派和他們所豢養的黑惡勢力,
已經開始無所不用其極的瘋狂反撲,
接下來的路會更黑、更難走,可他不能退,
退了,那些被打的民警、被威脅的家屬、被拐的女孩、下崗的職工,就再也冇有指望了。
他掐滅菸頭,拿起桌上的調檔申請,在“申請單位”一欄,重新寫下“臨江政法專案組”五個字,筆尖劃破紙張,卻透著一股不肯低頭的倔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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