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常委隻是暗自思忖，省紀委書記田國富聽後，卻眉頭微蹙，陷入了沉思。
結合近期收到的大量針對易學習的舉報線索，他心中已然有了盤算。
自從易學習出任京州市紀委書記以來，舉報其涉嫌違紀腐敗的材料便從未間斷，隻是此前他一直將精力集中在呂州市委書記劉開河的問題上，才暫時擱置了這些舉報，未及逐一核實。
潘澤林的分析，讓他對下一步的工作安排有了一些想法。
看著眾多常委的反應，潘澤林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笑意，不再多談易學習，轉而說起侯亮平：
“再談侯亮平同誌，基層的爭議與議論更是甚囂塵上。他此前在最高檢反貪總局剛受到紀律處分，瑞金同誌便執意要提拔其擔任省檢察院反貪局局長，這完全違背了幹部任用的相關程式與規矩。”
“這段時間，侯亮平在反貪局副局長崗位上的所作所為，是完全不合格的，甚至還多次違規，全省各級幹部都看在眼裏、也記在心裏。”
“即便如此，瑞金同誌卻兩次直接攔下省檢察院黨組會通過的對侯亮平的處分決定，此舉在漢東政法係統，造成了極其惡劣的影響。”
潘澤林看著沙瑞金，話裏的批評意味更濃了：“侯亮平的處分，是經省檢察院黨組集體研究通過的，就因為瑞金同誌的兩次強行駁迴，讓漢東一直倡導的司法公正，淪為了一句空談，徹底寒了政法隊伍幹部的心。”
“也正因如此，漢東上下才會流傳這樣的說法：隻要歸入瑞金同誌麾下，就算沒有政績，也能順利提拔。”
“隻要遞上一份讓瑞金同誌滿意的投名狀，便能獲得破格提拔重用。”
潘澤林掃了一眼李達康，繼續說道：“隻要成為沙家幫的人，就可以視黨紀國法、規章製度為無物，即便出現嚴重違紀問題，也能被高高舉起、輕輕放下。”
潘澤林話音落下，會議室裏的議論聲漸漸放大，所有目光都再次聚焦在臉色鐵青的沙瑞金身上。
潘澤林有理有據的批評，眾多常委異樣的眼神，像一把把鋒利的匕首，一刀一刀地紮在沙瑞金的心口。
他額角的青筋突突直跳，渾身都在抑製不住地發顫。
一旁的高育良見此，便一臉關切地問道：“瑞金同誌，要不要我叫值班室的醫生過來？”
“啪”的一聲。
緊攥在沙瑞金手中的簽字筆，從連線處斷裂開來。
高育良殺人誅心的關切，讓沙瑞金徹底地破防。
過了許久，沙瑞金才勉強壓下心中翻湧的怒火，咬牙切齒地開口：“我沒事，不必麻煩醫務人員。”
潘澤林此前的種種批評，句句有理有據、直擊要害，饒是沙瑞金百般不甘，也終究無力辯駁，隻能被迫低頭認錯。
身為漢東省委一把手，竟被二把手逼到這般進退維穀的境地。
對素來強勢的沙瑞金而言，這無疑是奇恥大辱。
他心底憋著一股勁，勢必要找迴場子。
若是此刻叫來醫務人員，便等同於認輸，宣告這場民主生活會草草收場，他說什麽也不願就此作罷。
強壓下險些失控的情緒，沙瑞金麵色鐵青，違心地開口作檢討：“關於兩次駁迴侯亮平處分決定一事，是我考慮不周、處置失當，我接受澤林同誌的批評，會後我會親自向中樞作出書麵交代。”
侯亮平的處分一事，本就程式明晰，當初季昌明不懂事，並未直接撤迴處分，
而是依規走程式退迴，沙瑞金縱有百般說辭，也無從辯駁，隻能坦然認下這個失誤。
但對於易學習的提拔問題，他卻絕口不提。
不是他不願意承認錯誤，而是他不能承認這件事有錯。
當初提拔易學習，是他以省委名義親自作的擔保，自然不可能當眾承認此舉有誤。
日後易學習若能在京州紀委書記崗位上做出實打實的政績，便能印證自己提拔用人沒有錯。
若是易學習真的闖出禍端，屆時他的主要責任也逃不掉。
簡短檢討過後，沙瑞金也沒有打算就此息事寧人。
他話音陡然一轉，眼神重新變得淩厲，立刻發起反攻：“侯亮平一事，是我思慮欠妥，但所謂沙家幫的說法，純粹是無稽之談，根本站不住腳！”
“我沙瑞金從政多年，從未搞過任何團團夥夥，過去不會，今後更不會組建所謂的沙家幫！”
話音未落，他目光驟然收緊，如利刃般直直投向潘澤林，字字鏗鏘，帶著壓抑到極致的怒意與咄咄逼人的氣勢：
“可我倒要問問澤林同誌，你口口聲聲咬定漢東不存在漢大幫，那漢東政法係統中，逾三成幹部均為漢東大學出身，這個事實你作何解釋？這難道不是山頭主義、抱團結派，那是什麽？”
一席話落下，會議室裏的空氣瞬間凝固，彷彿被驟然凍住一般。
在場常委們皆是一驚，誰都沒料到，沙瑞金竟是鐵了心要揪住漢大幫不放，非要在這件事上分出高下。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聚焦在潘澤林身上，都在靜待他如何破解這個僵局。
眾人心裏都清楚，這三成的出身比例，是沙瑞金攥在手裏最有力的籌碼，潘澤林的迴答稍有不慎就會落下話柄。
可潘澤林依舊端坐如常，神色淡然，沒有半分毫慌亂之色。
他慢條斯理地端起桌前的茶杯，輕輕拂去茶湯上的浮沫，緩緩抿了一口，才抬眼看向沙瑞金，語氣平和舒緩，卻字字清晰有力，透著運籌帷幄的從容：
“瑞金同誌，你看你又急。漢東大學是國內頂尖重點高校，其政法專業更是全國名列前茅的王牌學科，漢東大學建校百餘年，為國家輸送了數十萬高素質專業人才。”
“且漢東大學本就坐落於漢東省內，各級黨政機關、政法係統優先吸納本地頂尖高校的優秀畢業生，本就是情理之中，這何錯之有？”
說罷，他放下茶杯，目光從容掃過全場，最終落迴沙瑞金臉上，反問道：“我倒是想問問瑞金同誌，你覺得這種人才任用模式有問題？還是說，你對過去幾十年來，國家推行的高校畢業生屬地就業、定向分配的政策存有異議？”
這話一出，沙瑞金的臉色瞬間一僵，心底驟然一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