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你小子又帶什麽麻煩來了。”劉長遠接過那厚厚的一遝紙，封麵上“鄉鎮經濟”四個大字蒼勁有力，是潘澤林的筆跡。
他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瞭然地笑了：“你小子，早就聽說你在寫有關於鄉鎮經濟的書，幾年過去，你終於完成了？”
潘澤林訕訕一笑：“畢竟需要知行合一嘛。能現在完成已經算快的了。”
劉長遠隨手翻了幾頁，原本帶著笑意的臉漸漸變得嚴肅起來。
劉長遠這一看就是一個多小時，翻到最後一頁，他才合上書稿，看著潘澤林道：“好小子，真沒白瞎你這腦子。別人寫的都是小說，你寫的完全就是一本教科書。”
頓了頓，他又補充道：“這本書是經過你在河口鎮實際操作，提煉出普遍性的規律，本質內容上我是沒有什麽可以指點的了。不過，有些地方的表述太小說口語化，得再打磨打磨，打磨成教科化。”
“那就得麻煩老師您了，一事不勞二主，你修改完之後，把名字加上去，然後就幫我找個出版社出版吧。”潘澤林嘴上跟劉長遠客氣，但是把劉長遠當成工具人是一點都不客氣。
“你小子急著迴去就把收寄詳細地址留下，是寄家裏還是單位，要是不急著迴去就明天再來找我。”劉長遠沒有在意潘澤林把自己當工具人，隻是擺了擺手送客。
他拿起桌上的鋼筆，顯然是準備開始工作了。
“老師，我今天就要迴去。”潘澤林也沒有隱瞞，實話實說的道。
劉長遠聞言，擺擺手，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鄉鎮經濟》的書稿上：“正事要緊，你把匯款地址留下就行了。
劉長遠工作起來是兩耳不聞窗外事，潘澤林依言留下地址就離開了。
由於高育良在潘澤林畢業後就已經進入政壇，他也沒有去政法學院找高育良，跑了也是白跑，所以，出了經濟學院，他就搭車迴了萬山縣。
迴到河口鎮之後，潘澤林就一頭紮進了工作中。
至於那本他熬了四年心血寫成的《鄉鎮經濟》，交給劉長遠他非常放心。
劉長遠在學術界深耕了一輩子，人脈廣、路子野，不管是找出版社談出版，還是敲定版稅分成，有他出麵，總比自己去談要靠譜得多。
果然，劉長遠的效率快得超出了潘澤林的預料。
不過短短一個星期，鎮政府的收發室就給他遞來了一個沉甸甸的牛皮紙信封。
潘澤林撕開信封，裏麵的東西掉了出來——一份印刷得整整齊齊的分成合同，一本散發著油墨清香的《鄉鎮經濟》樣書，一封劉長遠字的簡訊，還有一張嶄新的一千元匯票。
一千塊。在這個月工資不過幾十塊的年代，這幾乎算得上是一筆钜款了。
潘澤林卻沒急著看信件與合同，而是先把那本樣書捧在了手裏。
封麵是素淨的灰色，沒有任何的圖案，隻有四個龍飛鳳舞的草書大字——鄉鎮經濟。
墨色濃淡相宜，筆鋒藏著一股灑脫的勁道，一看就不是凡手。
潘澤林摩挲著紙麵，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
他太瞭解劉長遠了，老劉的字頂多算工整，斷斷寫不出這般風骨。
多半是他在漢東大學的校園裏跑了一趟，要麽是找了漢語言專業那些浸淫書法幾十年的老先生，要麽幹脆是拐到美術學院，請了專攻書法的老師提筆。
書的正麵幹淨得很，除了那四個草書書名，就隻有一行小字——林澤著，林澤潘澤林的筆名。
書脊處，漢東出版社的字樣燙著銀邊，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他按捺著心頭的悸動，小心翼翼地翻開扉頁。
作者：林澤。
審核：漢東大學劉長遠。
封麵書法：漢東大學穀城南。
看到劉長遠、穀城南的名字前被硬生生冠上“漢東大學”四個字時，潘澤林先是一愣，隨即忍不住啞然失笑。
他彷彿能想象出老劉當時的模樣，一定是腆著肚子，拍著胸脯跟出版社的人炫耀：“這書是我們漢東大學的優秀畢業生所寫。”
老劉也在別人崇拜、羨慕、嫉妒的眼神中迷失自我。
潘澤林隨意翻看幾頁就把書放下，指尖劃過紙頁間還未散盡的油墨香，目光落到了旁邊那封信上。
信紙上的字跡棱角分明，帶著劉長遠一貫的幹脆利落，沒有半句客套話，寥寥數語就把出版的前因後果說得明明白白。
不僅標注了稿費分成的具體比例，還特意說明那一千元匯票是出版社的先期預付，後續會按每月的實際印刷銷量結算版稅。
看完信件，潘澤林纔拿起那份分成合同仔細研讀。
目光掃到合同附件裏標注的《鄉鎮經濟》定價——6元每冊時，他忍不住低低嘖了一聲，他不得不感歎這些出版社的心真是黑。
要知道，他如今是副處級幹部，一個月工資滿打滿算也就不到八十塊，這麽算下來，買一本自己寫的書，竟要耗去三天的工資。
他搖了搖頭，心裏暗歎許多出版社未來沒有飯吃不是沒有原因的。
……
《鄉鎮經濟》這本書一經上市，就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在漢東大學以及漢東政壇掀起了不小的波瀾。
雖然劉長遠沒有在學校推薦，但是，《鄉鎮經濟》這本書還是被經濟學院的師生們發現了。
書中沒有空泛的理論堆砌，全是各種實操經驗，小到村民捨不得放棄種糧的各種心態，大到鄉鎮企業改製的各種困難，都寫得詳實透徹。
很快，這本書就被列入了學院的推薦書目，連帶著其他院係的師生也紛紛找來翻閱。
漢東省甚至是全國各級行政口幹部也關注到了這本書。
可伴隨著關注而來的，還有一個不約而同的疑問：這個林澤是誰？
卻沒人能想到，這個“林澤”，不過是潘澤林一時興起，把自己的名字倒過來罷了。
這個簡單到近乎隨意的筆名，像一層薄薄的麵紗，將他這個河口鎮的黨委書記，與外界那些熱烈的猜測隔了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