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下，全場所有常委，包括沙瑞金、潘澤林，目光齊刷刷投向吳春林。
沙瑞金的眼神帶著明顯的施壓意味，潘澤林的目光則平淡深邃，讓人難以揣測，周圍常委的眼神更是各有心思：有幸災樂禍，有替他捏汗的，也有等著看他如何抉擇的。
吳春林坐在椅子上，手指微微蜷縮，心底暗自歎了口氣。
一邊是剛嚴厲批評自己、作風強勢的省委書記，一邊是根基深厚、不容得罪的省委副書記，他夾在中間，左右為難。
但官場摸爬滾打多年，他深知此刻絕不能偏袒任何一方，唯有站在客觀公正的立場，依照組織規矩迴應，才能既不得罪人，又守住自身立場。
他穩了穩心神，抬眼掃過眾人，語氣平靜客觀，一字一句地說道：“按照幹部任用工作條例，我們提拔每一名幹部，都要經過嚴格的考察、政審、背景調查，全麵掌握幹部的工作能力、政治素養、廉潔自律情況。”
“因此，組織上絕不存在提拔不熟悉、不瞭解的幹部的做法，這是幹部任用的基本原則，也是防範帶病提拔的根本前提。”
這話一出，高育良臉上露出一抹釋然的笑意，微微點頭，對吳春林道：“多謝春林同誌解惑。”
吳春林沒有再接話，他的迴答雖對高育良有利，但全程客觀公正，並未偏袒任何一方，即便沙瑞金心存不滿，他也占著理、有據可循。
高育良隨即收迴目光，緩緩掃視過在場所有常委，最終重新定格在沙瑞金身上，語氣從容不迫：
“瑞金同誌，剛才春林同誌說得很清楚，提拔幹部必須熟悉、瞭解幹部，這是組織規矩。我們身為省委領導，向組織推薦幹部、任用幹部，同樣要遵循這個原則。”
“隻有推薦自己熟悉的幹部，摸清對方的品行、能力、底線，才能最大限度避免推薦問題幹部，杜絕帶病提拔，這既是對幹部負責，更是對漢東的事業負責。”
高育良語氣誠懇，眼神坦蕩，“我沒有精力對每一名陌生幹部做全麵的背景調查，所以在推薦、提拔幹部時，自然會優先選擇自己熟悉、知根知底的人。”
“而我這輩子，除了工作同事，最熟悉、最瞭解的，就是漢東大學的這些學生。我清楚他們的學識、秉性，知曉他們的工作底線，所以才會在他們符合提拔條件、工作實績突出時，依規予以舉薦。”
說到這裏，高育良挺直腰身，臉上露出一副問心無愧的神色，語氣愈發堅定：“我提拔熟悉的學生，絕非為了搞山頭、拉幫派、結團團夥夥，純粹是為了嚴把幹部任用關，杜絕問題幹部走上領導崗位。”
“我可以當著所有常委的麵表態，若是我看錯人，提拔的幹部出現腐敗、違法違紀行為，我絕不姑息、絕不包庇，必定主動承擔責任，全力配合紀委，將其依法依規嚴肅處理！”
一番話條理清晰、滴水不漏，既緊扣幹部任用組織規矩，又亮明自身立場，句句在理，讓人無從反駁。
在場常委聽後，不少人眼底都露出了佩服的神色。
高育良果然不愧是漢東官場知名的學者型幹部，短短幾句話，就將沙瑞金扣來的“山頭主義”帽子輕輕摘去，還站在了嚴守組織規矩、堅守工作底線的製高點，占盡了道德製高點。
沙瑞金臉上原本勝券在握的神情瞬間凝固，嘴角的弧度一點點沉下，臉色變得陰沉無比。
他萬萬沒想到，高育良不僅不識抬舉，跟他對著幹，還如此善辯，借著吳春林的話，將一場針對他的政治問責，轉化為了合乎組織規矩的正常幹部任用論述，自己反倒成了刻意刁難、無理問責之人。
一股怒火從心底竄起，沙瑞金攥緊手中的簽字筆，語氣驟然變得冰冷刺骨，帶著幾分失了上位者分寸的淩厲：
“育良同誌，你口口聲聲說提拔熟悉的人是為了防範問題幹部，那祁同偉呢？祁同偉是你的學生，這一點你否認不了吧？”
“他從基層緝毒民警一步步提拔至省公安廳廳長，全程爭議不斷，舉報、質疑的聲音從未間斷，這些你不可能不知道！這難道不是你任人唯親、搞團團夥夥的鐵證嗎？”
被逼至這般境地，沙瑞金已然不顧及民主生活會的場合分寸，直接拿出祁同偉這個自以為最關鍵的把柄，試圖徹底擊潰高育良。
看著眼前已然沉不住氣、失了格局的沙瑞金，高育良心底的不屑一閃而逝。
他早就把沙瑞金的履曆摸得一清二楚，此人一路升遷，鬥爭是依靠背景壓製對手、政績是靠摘桃子，論政治手腕、論複雜局麵下的應變能力，尚且不如漢東一些普通常委。
平日裏，他壓根沒把沙瑞金真正放在眼裏。
這份態度，從對人的稱呼上就能看得明明白白。
麵對前任省委書記趙立春、前任省長劉軍，他始終恭敬有加，一口一個趙書記、劉省長，禮數周全，沒有半分怠慢。
麵對自己的學生、現任省長潘澤林，私下裏他會親切稱呼澤林，公開場合也敬稱澤林同誌，以長輩身份這般稱呼，合情合理。
可唯獨對沙瑞金，他自始至終都隻稱瑞金同誌，而非眾人敬畏的沙書記。
一字之差，其中的疏離與輕視，早已表露無遺。
此刻麵對沙瑞金的逼問，高育良輕輕搖了搖頭，語氣依舊平靜，卻給出了最有力的迴應：
“瑞金同誌，祁同偉確實是我早年教過的學生，這一點我從不否認。”
“但我必須鄭重宣告，祁同偉從基層緝毒隊立下一等功，一步步升任省公安廳廳長，我從未向組織提交過任何一份推薦他的材料，這一點你可以向春林同誌核實。”
高育良目光堅定，字字鏗鏘：“更何況，在我察覺祁同偉存在違法違紀苗頭、思想出現嚴重偏差後，第一時間找他談話，嚴厲批評教育，規勸他主動向國富同誌投案自首，接受組織審查。我自始至終，都堅守黨員幹部的底線，從未有過包庇縱容之舉。”
高育良的話，再次堵得沙瑞金啞口無言。
他本想狠狠打壓高育良，卻沒想到被對方步步為營、逐一化解，反倒讓自己陷入被動境地。
看著沙瑞金吃癟，會議室再次陷入死寂，所有人都盯著僵持不下的兩人，大氣都不敢出，靜待這場巔峰對決的下一步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