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侯亮平聽懂了自己的意思，沙瑞金微微頷首，靠迴椅背上，目光漸漸平和下來。
他神色嚴肅地看向侯亮平：“你以為這個正科級副處長，是你理所當然得來的？”
侯亮平猛地一怔，臉上瞬間露出茫然之色。
他一直理所當然地覺得，這個正科級崗位，是自己和鍾小艾博弈換來的。
沙瑞金輕輕搖了搖頭：“你前嶽父鍾正國同誌，跟我打過招呼，隻提了一個要求——保留你的公職，不讓你被開除、不丟飯碗。”
沙瑞金的話，像一盆刺骨冰水，從侯亮平頭頂澆到腳底，瞬間澆滅了他所有的自以為是與滿心不甘。
鍾家，是真的徹底不管他了，連一絲一毫的情麵，都不肯再留。
“我親自跟季昌明打了招呼，力主對你從輕處理，才保住了你這個正科級崗位。”沙瑞金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若是我不從中協調，依照你前嶽父的表態，檢察院必然會直接把你調離反貪局，發配到基層司法所或是偏遠區縣，你連留在省院的機會都沒有。”
侯亮平嘴唇動了動，想說些什麽，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心裏清楚，沙瑞金說的全是實話。
沒有了鍾家做靠山，他什麽都不是。
季昌明厭煩他屢次闖禍不守規矩，呂梁巴不得將他調走，高育良對他也向來沒有好臉色。
整個漢東官場，除了眼前這位省委書記，再沒有第二個人會替他說話。
一股巨大的恐慌與無力感，再次席捲了他的全身。
離婚、失去靠山、職級斷崖式下跌、飽受同僚排擠……
短短幾天時間，他從人人敬畏的鍾家女婿、省反貪局副局長，淪為了無依無靠、人人嫌棄的科級幹部。
侯亮平緩緩低下頭，眼底的憤懣激動盡數褪去，隻剩下濃重的失落與不甘。
沙瑞金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模樣，知道敲打火候已到，語氣隨之放緩，多了幾分語重心長：“亮平，我知道你心裏委屈，也清楚你不甘心。但你要明白，這次的事，錯本就在你身上。”
侯亮平沉默不語，手指緊緊攥著衣角，指甲深深嵌進掌心。
掌心的鈍痛，卻比不上心底痛楚的萬分之一。
沙瑞金見狀，繼續開口，語氣裏添了幾分期許與勉勵：“但事已至此，抱怨、委屈、不甘，都毫無用處。眼下最重要的，是擺正自身位置，收起鋒芒，把全部精力用在正事上。”
“你來到漢東，是最高檢委派的反腐骨幹，你的使命，是查貪腐、挖窩案，緊盯山水集團背後的腐敗勢力。”
想到山水集團背後站著的趙瑞龍與趙家勢力，侯亮平的眼睛微微一亮，這是他唯一能立功翻身的機會。
侯亮平的細微反應，盡數落在沙瑞金眼裏，他繼續恩威並施，緩緩說道：“你也不必灰心，更不要自暴自棄。政法隊伍，向來憑實績說話。隻要你能沉下心來紮實辦案，拿下山水集團係列案件，揪出背後完整的利益鏈條，立下大功，官複原職根本不是問題。”
“這次降職，對你而言未必是壞事。人要像彈簧一般，能忍辱負重，壓得越狠，彈得越高。”
侯亮平猛地抬頭，眼中重新燃起熾熱的鬥誌。
是啊，隻要他把趙立春拉下馬，這潑天大功加持之下，不要說官複原職，季昌明的位置他侯亮平也有機會坐一坐。
沙瑞金自然看出了侯亮平的表情，於是，他語氣中帶著十足的蠱惑：“隻要你能做出實績，推動漢東反腐鬥爭走向深入，別說省反貪局局長，就算更高的職位，組織也會予以考慮。一時的職級高低不算什麽，關鍵是你能不能抓住機遇，證明自己的價值。”
這番話，精準戳中了侯亮平心底最深處的渴望。
他這輩子，最看重的就是仕途，是立功升遷，是憑借查辦大案要案，贏得對應的地位與尊重。
從前有鍾家托底，他可以肆意妄為。
如今鍾家棄他而去，他一無所有，唯一的出路，就是辦案立功，靠自己的成績在漢東官場重新站穩腳跟。
而整個漢東，願意啟用他、肯給他機會的，隻有沙瑞金。
他別無選擇。
侯亮平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火熱，對著沙瑞金深深鞠了一躬，語氣鄭重，滿是赤誠的忠誠：“沙書記，我明白了！”
“我接受組織的一切處分，絕無半句怨言。從今往後，我一定將全部精力投入到山水集團案件查辦中，絕不辜負您的信任與期望！”
“隻要能徹查案件，將貪官汙吏繩之以法，我願意付出一切，即便再受更多委屈，也絕無二話！”
看著侯亮平重燃鬥誌、死心塌地的模樣，沙瑞金臉上終於露出一絲淡淡的笑意。
他站起身，走到侯亮平身邊，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欣慰：“好，你有這個覺悟就好。”
“記住你今天說的話，把心思放在正道上。漢東的反腐鬥爭，還需要你這樣有衝勁、有韌勁的幹部。好好幹，組織絕不會虧待你。”
“是！沙書記！”侯亮平昂首挺胸，聲音洪亮有力，此前的頹喪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近乎偏執的鬥誌。
沙瑞金滿意地點點頭，隨即話鋒一轉，意有所指地問道：“陳老舉報潘澤林同誌的那些問題，有確鑿證據嗎？”
侯亮平聞言眼神先是一亮，隨即又黯淡下去：“陳老沒有提供直接證據，但這些事都是事實，我們可以……”
沙瑞金略帶遺憾地打斷他的話，擺了擺手：“沒有證據的事就不要說了，迴去吧，迴到崗位上踏實工作。有重要情況，第一時間向我匯報。”
“是！”
侯亮平轉身，腳步堅定地走出了省委書記辦公室。
走廊裏的風拂過臉頰，帶著一絲涼意，卻讓他的頭腦越發清醒。_
離婚了，沒靠山了，職級降了，所有人都看不起他了。
那又如何？
隻要能抓住趙家這條大魚，立下不世之功，他就能重新站起來，讓所有人刮目相看，讓拋棄他的鍾家追悔莫及，讓輕視他的潘澤林、季昌明、呂梁等人，付出應有的代價。
侯亮平緊緊攥起拳頭，眼底閃過一絲狠厲。
山水集團、趙瑞龍、趙立春……
你們的好日子，到頭了。
……
與此同時，漢東省政府省長辦公室。
潘澤林聽完秘書邰正維關於侯亮平處分結果、以及沙瑞金召見侯亮平的匯報，端起桌上的茶杯輕輕抿了一口，神色平靜，沒有絲毫意外。
“肖鋼玉……”
他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淡笑，他對現在的肖鋼玉非常滿意。
季昌明和肖鋼玉這一手，做得極為漂亮。
既給了沙瑞金情麵，沒有公然違抗指示，又實實在在給了侯亮平沉重教訓。
而沙瑞金，最終也隻能選擇預設接受。
這便是官場的微妙之處。
一把手的意誌固然重要，但底下人各司其職、各有考量，隻要做得合情合理、於法有依，即便結果不盡如上級之意，上級也隻能予以認可。
“明天的民主生活會佈置得怎麽樣了？有沒有領導請假缺席？”潘澤林放下茶杯，不再多談侯亮平處分的事，轉而詢問起明天民主生活會的籌備情況。
提起民主生活會，邰正維神色也凝重起來，朗聲迴道：“省長，目前暫未收到任何領導請假的通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