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季昌明剛到辦公室落座，便翻開法條仔細研讀，他的眉頭始終緊鎖著。
侯亮平這次闖的禍實在太出格，處分輕了，沒法向被當眾頂撞的潘澤林交代。
可侯亮平是沙瑞金特意從高檢調來的人，背後又有鍾家撐腰，若是處分過重，或是程式上留了瑕疵，他這個檢察院檢察長也要擔責。
他隻能反複斟酌，力求拿出一個既能給潘澤林一個交代，又能讓沙瑞金和鍾家挑不出毛病、完全合法合規的處分方案。
就在他埋首案卷時，桌上的座機突然急促響起。
瞥了眼來電顯示，季昌明立刻坐直身子，收斂神色，穩穩按下接聽鍵，語氣帶著一貫的恭敬：“沙書記，你好。”
“昌明同誌，侯亮平的處分事宜，檢察院這邊推進到哪一步了？”聽筒裏傳來沙瑞金的聲音，沉穩中透著不容置疑的權威，沒有半句多餘的寒暄。
季昌明連忙迴應：“還在走相關程式，院裏計劃今天上午召開黨組會，專門研究這件事。”
他心裏早有預感，沙瑞金大概率會保侯亮平，卻沒料到這位省委書記動作會這麽快，檢察院還沒完成定性、拿出初步意見，就直接插手過問。
換做以往，他或許會順著沙瑞金的意思來，但這次，季昌明打定主意不會再全然聽從。
一來侯亮平冒犯的是省長潘澤林，事態遠比前兩次嚴重。
二來事不過三，前兩次沙瑞金接連駁迴檢察院對侯亮平的處分決定，不僅讓他在檢察院內部的威信大打折扣，更讓檢察院的公信力受了影響。
即便沙瑞金是漢東省委一把手，他也不能再由著這般幹預司法，若是沙瑞金這次依舊執意壓下處分，他便打算直接向高檢求援，守住檢察院的底線。
沙瑞金沒有繞彎子，徑直切入正題：“還沒定性就好。昨晚我和澤林同誌就侯亮平的問題溝通過了，侯亮平這次違規違紀，依法依規處分是應該的，但考慮到他是高檢派來支援漢東反腐工作的幹部，處分上要慎重，酌情從輕處理。”
聽沙瑞金說已經和潘澤林達成了共識，季昌明臉上的凝重瞬間消散了大半，懸著的心也放了下來。
隻要兩位主官不打架，他就不必再夾在中間左右為難，而且沙瑞金這次的語氣，也不像前兩次那般強硬，反倒多了幾分商量的意味，這讓他徹底鬆了口氣。
“沙書記，您的具體想法是？”季昌明順勢問道。
“記大過處分，降職使用，你覺得這個處置方式是否妥當？”沙瑞金的語氣帶著商榷，卻也暗藏著不容推脫的意味。
季昌明沒有直接表態認可，隻是沉穩迴應：“我明白您的意思了，沙書記。我會按照您的想法擬定初步方案，提交到黨組會上集體討論。”
他心裏清楚，沙瑞金的偏向性再明顯，這份責任也不能自己一個人扛。
作為檢察院的一把手，他的每一個表態都要立足司法公正，沙瑞金可以最終駁迴檢察院的決議，但他絕不能主動做出有違法律公允的決定，必須走集體討論的程式，守住流程上的規矩。
沙瑞金對季昌明這般滴水不漏的迴答，心裏難免有些不滿，可他也明白，季昌明向來謹慎，不能逼得太過，當下語重心長地開口：
“昌明同誌，我知道檢察院始終堅持司法獨立，可咱們做工作，既要講法理，更要講大局、講政治，希望院裏各位同誌能慎重考慮我的意見。”
“您放心，沙書記，我一定會把您的指示，傳達給每一位黨組成員。”季昌明的迴答依舊是滴水不漏。
見此，沙瑞金沒再多說，徑直結束通話了電話。
聽筒裏傳來忙音，季昌明放下電話，沒有絲毫耽擱，立刻撥通了潘澤林辦公室的號碼。
電話很快接通，潘澤林沉穩的聲音傳來：“喂，我是漢東省政府潘澤林。”
“潘省長，打擾您工作了，我是季昌明。”季昌明的語氣依舊恭敬客氣。
“是昌明啊，這麽早打電話，是有什麽事嗎？”潘澤林的語氣溫和。
季昌明開門見山地說出打電話過來的目的：“省長，關於侯亮平的處分，沙書記剛剛給我打了電話，說已經和您溝通過處置意見，他提議給侯亮平記大過，降職使用，降為反貪局偵查處長。”
“我特意跟您通個氣，再聽聽您的指示。”
潘澤林沉默片刻，緩緩開口：“沙書記到漢東任職，身負反腐重任，侯亮平是他調來的得力人手，我們理應多支援他的工作。隻要檢察院這邊程式合法、處分公允，我沒有任何意見。”
季昌明對這個答複並不意外，他打這通電話，本就是為了向潘澤林表明自己的態度，並非真的要更改處分結果。
既然潘澤林沒有異議，他便按部就班推進即可。
“我明白該怎麽做了，院裏會嚴格按照程式，召開黨組會討論落實沙書記的意見。”
“好。”
結束通話與季昌明的通話，潘澤林靠在辦公椅上，閉著眼輕輕揉了揉發脹的眉心，低聲喃喃自語：“希望這次能讓他長點記性，把精力放在該放的方向上去，若是再這般執迷不悟，那就……”
趙立春在漢東深耕幾十年，勢力盤根錯節，影響力根深蒂固。
潘澤林是想借著侯亮平的衝勁，讓沙瑞金和侯亮平去跟趙立春打擂台，吸引趙立春一方的火力。
就連紀委書記田國富都不願直接直麵趙立春，一心想把沙瑞金推到台前，他這個主抓經濟的省長，就更不想輕易捲入這場博弈。
他的核心任務，是穩住漢東的經濟發展大局，不讓沙瑞金與趙立春的鬥爭徹底失控，隻要不影響經濟運轉、不引發動蕩，他都不會輕易出手幹預，這也是他屢次默許沙瑞金保下侯亮平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