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澤林的話音剛落,會議室裏本就緊繃得近乎窒息的氣氛,瞬間又添了幾分劍拔弩張的火藥味。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投向主位上的沙瑞金。
這位漢東省的一把手,此刻正微微垂著眼簾,指尖不緊不慢地輕叩著紅木桌麵。
敲擊聲節奏緩慢,卻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壓迫感,每一下都像是敲在眾人的心坎上,透著不容置喙的強勢。
祁同偉案剛敲定了公正從嚴查辦的基調,轉眼便到了人事任免的關鍵關口。
省公安廳廳長這個位置,手握和平時期漢東最核心的政法武力,執掌全省公安政法大權,不僅關乎整個漢東政法隊伍的未來走向,更是後續反腐工作能否縱深推進的核心要害。
誰能坐上這個位置,背後牽扯的權力格局、政治博弈,早已明眼人盡知,意義之重,不言而喻。
潘澤林說完,緩緩放下手中的簽字筆,目光平靜地與沙瑞金對視,沒有半分避讓的意思。
他身為漢東省省長,主抓省政府全麵工作,公安係統本就歸在政府管轄範疇之內。
此刻他力推資曆深厚、業務能力過硬的心腹劉元東,既是為了穩定公安隊伍大局、貼合工作實際的合理提議,也是給劉元東一個公平競爭的機會。
沙瑞金緩緩抬眼,深邃的眼眸掃過在場每一位常委,最終穩穩落在潘澤林身上。
他語氣聽似平淡,卻帶著一言九鼎的霸道:“澤林同誌,關於由劉元東同誌主持省公安廳全麵工作的提議,我不同意。”
輕飄飄一句話,卻像一塊巨石狠狠砸進平靜的湖麵,會議室裏的空氣瞬間徹底凝固。
高育良握著保溫杯的手指微微一頓。
他抬眼看向沙瑞金,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
他雖不清楚田國富與潘澤林的私下關係,卻深知吳春林和潘澤林關係非同一般,算上他自己,五人小組裏,潘澤林已然占了明顯優勢。
如今沙瑞金偏偏要在省公安廳廳長的人選上硬碰硬,在他看來,無異於自討苦吃。
雖說人事大權終究握在省委書記手裏,沙瑞金想在下麵地市安插自己人,旁人也不挑理,可他想要直接插手省公安廳這等核心政法部門,未免太不自量力。
真當他這個政法委書記是泥捏的?漢大連續三任的政法委書記,是徒有虛名的擺設?
田國富側頭看向沙瑞金,眉頭微微挑了挑,麵色平靜地望著兩人之間的交鋒,沒有急於開口,隻是默默靜觀其變,手裏的筆輕輕轉著,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樣。
吳春林則默默翻開筆記本,筆尖懸在空白的紙麵上,一動不動,靜靜等著沙瑞金的下文,神情看不出半點波瀾。
沙瑞金身子微微前傾,腰背挺直,周身散發出省委一把手獨有的威嚴與霸氣:
“祁同偉身居省公安廳廳長高位,卻長期徇私枉法、腐敗墮落,把整個省公安廳的風氣攪得烏煙瘴氣,政法隊伍的根基都被他侵蝕得千瘡百孔。眼下我們要做的,絕不是隨便找個人來小修小補、得過且過,這根本解決不了根深蒂固的問題。”
“省公安廳現在需要的,是徹底的重組整頓,是刮骨療毒式的徹底整改,是換一個有魄力、有正氣、能徹底扭轉隊伍歪風邪氣的領頭人,而不是抱著所謂的慣例順位接任。”
他頓了頓,直接丟擲自己的人選:“我提議,提拔京州市公安局局長趙東來同誌,擔任省公安廳廳長,全麵主持廳裏各項工作。”
這個提議,遠比剛才潘澤林推薦劉元東更令人意外。
趙東來不過是京州市的公安局長,還未由副市長兼任,在職級上本就比省公安廳常務副廳長劉元東低了半格。
如今直接跳過劉元東這個最順理成章的人選,破格提拔趙東來做省廳一把手,完全打破了常規的人事任免規矩。
說實話,省廳裏隨便一個普通副廳長,資曆都要比趙東來深厚得多。
雖說省會城市公安局長提拔為省廳廳長的案例並非沒有,但那都是在副市長兼任的前提下,纔有足夠的資曆和資格。
眼下明明有劉元東這樣的合適人選,卻執意要破格提拔趙東來,不僅不合組織用人規矩,更會讓外界覺得,是劉元東能力不足、或是自身有問題,才會被跳過。
一旦這次錯失廳長的位置,劉元東的仕途基本也就走到頭了,再無上升的可能。
潘澤林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沙瑞金果然和他預料的一樣,不僅直接否決了劉元東,還偏偏選了趙東來這個市局局長,擺明瞭要斷劉元東的前途。
他當即連連搖頭,沉聲開口:“沙書記,趙東來同誌的履曆還是太淺,資曆有所欠缺,這兩年在京州市局局長任上,也沒拿出什麽拿得出手的亮眼政績,完全不符合破格提拔的條件。”
劉元東是他一手提拔的心腹,是他在公安係統的關鍵棋子,他絕不可能眼睜睜看著沙瑞金斷了劉元東的前途,更不能讓沙瑞金掌控公安廳。
沙瑞金麵色從容,條理清晰地迴應,每一句話都擲地有聲:“趙東來同誌在京州公安局長任上的工作表現,有目共睹。他敢打敢拚,作風硬朗,麵對各類複雜疑難案件,從不退縮推諉,尤其是在京州的治安維穩、掃黑除惡專項工作中,做出的成效,全省上下都看在眼裏。”
頓了頓,沙瑞金繼續補充,語氣愈發堅定:“更重要的是,趙東來同誌多次榮獲省級、國家級公安係統嘉獎,政治立場堅定,清正廉潔,是政法隊伍裏難得的實幹型、清廉型幹部。”
“眼下省公安廳正是風雨飄搖之際,急需這樣一股清正之風注入,急需這樣一位敢打破僵局、能重塑隊伍形象的幹部,扛起重組公安廳、徹底整頓政法隊伍的重任。”
“在我看來,趙東來同誌,就是最合適的人選。”
沙瑞金的話說得冠冕堂皇,句句都圍繞著幹部能力、隊伍建設,可在場的都是官場老手,心裏跟明鏡似的。
他無非是想扶持自己的親信,讓趙東來執掌省公安廳,徹底掌控漢東公安係統,把全省政法的主動權牢牢攥在自己手裏。
隻是誰也沒料到,趙東來這個濃眉大眼的家夥,平日裏看著耿直,竟會這般“不識抬舉”,早早倒向了沙瑞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