邰正維坐姿稍稍放鬆了些許,卻依舊保持著恭謹:
“多謝省長體諒,我一定多學多做,盡快把工作捋順,盡快進入工作狀態。”
潘澤林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眼底掠過一絲讚許。
踏實、懂規矩、有悟性,正是他想要的秘書人選,沒有複雜的背景,又是漢東大學畢業的精英,用起來讓人放心。
這就是潘澤林與沙瑞金的區別。
沙瑞金空降漢東,在漢東沒有信得過的人,隻能把原秘書帶來。
而潘澤林完全沒有這些焦慮,拿著眾多精英的花名冊,畫個圈就解決了秘書問題。
兩人又閑談了片刻,潘澤林才示意邰正維去安排下午祁同偉的匯報工作事宜。
辦公室裏再度歸於沉寂,潘澤林的目光落迴桌上的檔案,卻久久沒有動筆。
祁同偉……
這個名字像一根細刺,猝不及防地紮進他的迴憶深處。
二十多年前,在萬山縣緝毒隊,祁同偉還是那股不服輸、謀而後動的性子,是隊裏敢拚的年輕緝毒警。
那時潘澤林是緝毒隊隊長,怕他在兇險一線丟了性命,特意教他八極拳,就想讓他多幾分保命的本事。
潘澤林至今都清晰記得,孤鷹嶺那次緝毒行動中,祁同偉身中三槍、命懸一線的慘烈模樣。
可惜,祁同偉終究沒聽進他的勸,執意放下所有尊嚴,在漢大政法係操場,向梁璐下跪求婚。
正是這一跪,生生折斷了祁同偉的脊梁。
有了第一次放下尊嚴,便有第二次、無數次的放下尊嚴。
為了往上爬,他選擇攀附趙立春,選擇哭墳,一步步拋卻初心。
潘澤林看著他從熱血赤誠的青年緝毒警,變成如今滿心鑽營、野心勃勃的公安廳長,心裏要說沒有遺憾,絕無可能。
但遺憾歸遺憾,潘澤林絕不會因過往的情分,對祁同偉的違法行徑視若無睹,更不會出手袒護。
職務越高,潘澤林越看重依法依規,祁同偉既然走上了歪路,就必須接受法律的製裁。
他迴漢東任省長已然半個月,省直各部門負責人早已輪番前來匯報工作,唯獨祁同偉拖到現在才露麵,他猜測,對方是沒勇氣來見自己。
迴過神,潘澤林眸中的複雜心緒盡數褪去,隻剩一片清冷的堅定。
……
下午兩點五十八分,省長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
邰正維走了進來,低聲匯報道:“省長,公安廳祁同偉廳長已經在會客室等候多時了。”
潘澤林放下手中的筆,淡淡開口:“讓他進來吧。”
沒一會兒,辦公室門再次被推開,邰正維領著祁同偉走了進來。
祁同偉身著筆挺的警監製服,臉上掛著幾分畏懼的恭敬,進門便抬手敬禮,聲音洪亮:“省長!”
潘澤林抬眸看他,目光平靜無波,沒有半分舊友重逢的熱絡,也無刻意的疏離,隻是抬手指了指對麵的椅子:“坐吧。”
祁同偉依言落座,腰背挺得筆直,雙手規規矩矩放在膝上,眼底的緊張一閃而逝。
他心裏清楚,兩人雖然有過過命的交情,可這位老上司向來鐵麵無私,自己這些年的所作所為,根本瞞不過他的眼睛。
這些年他雖然一心圍著趙瑞龍轉,又深陷高小琴的溫柔鄉,可對麾下的人馬,他還是很清楚的。
潘澤林雖迴漢東僅半個月,但在公安係統的根基極深,耳目遍佈,係統內半點風吹草動,都逃不過他的眼睛。
此番前來匯報,他從沒想過像當初攀附沙瑞金那樣改換門庭,隻是單純走個官場流程。
“拖了半個月才來向省長匯報工作,還請省長見諒。”祁同偉主動開口致歉,他沒敢找任何藉口敷衍潘澤林,也未多做解釋。
潘澤林不置可否地點點頭,語氣平淡:“無妨,我稍後還有個會,有工作要匯報,就抓緊說。”
沒有提及過往,沒有半句多餘寒暄,潘澤林的態度,已然給這場見麵定了調,隻論公事,不談私情。
祁同偉心中一凜,連忙收斂心底的複雜思緒,條理清晰地匯報起省公安廳的工作,
他從治安維穩講到隊伍建設,句句嚴謹周全,卻始終刻意避開敏感話題,對當年緝毒隊的舊事,更是隻字不提。
潘澤林靜靜聽著,偶爾微微頷首,臉上沒什麽表情,誰也猜不透他的心思。
聽著曾經的熱血小弟,說著冠冕堂皇的官場套話,看著那張被權力浸染得愈發世故的臉,他心底隻剩一聲沉重的歎息。
過往一起扛槍的情景猶在眼前,可法度當前,他絕不會有半分姑息,祁同偉的路是自己選的,既然踏足歧途,就要付出應有的代價。
待祁同偉匯報完畢,辦公室裏瞬間陷入死寂,壓抑的氣氛幾乎讓人喘不過氣。
祁同偉攥了攥手心的冷汗,剛想開口請示告退,就見潘澤林猛地抬起頭,
他原本平靜的眼神瞬間銳利如刀,直直刺向祁同偉,聲音裏裹著曆經槍林彈雨的鐵血威嚴,還夾雜著一絲恨鐵不成鋼的冷厲:“祁同偉,你告訴我,陳海車禍是不是你的手筆,你到底參與了多少?”
這話如同驚雷,在狹小的辦公室裏轟然炸響。
祁同偉渾身一僵,原本緊繃的身體瞬間軟了幾分,臉色唰地變得慘白,眼神慌亂躲閃,全然沒了剛才匯報工作時的鎮定。
他張了張嘴,半晌沒能吐出一個字。
他萬萬沒料到,潘澤林會如此直接,半分情麵都不留,一開口就戳中了他最致命的軟肋。
陳海的車禍不是意外,這是他藏在心底最見不得光的秘密,卻不想潘澤林早已知情,還直接將這事擺到了台麵上。
“省、省長,您這是說的什麽話……”祁同偉的聲音止不住發顫,勉強擠出一抹慌亂的笑意,急著辯解道,“陳海遭遇的是意外車禍,我們廳裏已經介入調查,確確實實是肇事司機疲勞駕駛所致。”